话语融化在他落下的眼泪中消了声。
先前几次看宋礼哭她都是幸灾乐祸的，还有心情欣赏他漂亮的哭颜，这会却沉默下来，连带着嘴巴和心都是。
宋礼的表情很认真，如果没哭的话，估计会显得有些严肃，无异于一个警官在看刑满释放后还是犯了法的罪犯，仿佛很失望和无奈，但更痛苦的是自己居然寄希望于这样的人身上。
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听到她说得字字认真，句句属实。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
从一开始就应该明白的。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抹了把泪，转过身去说：“我明白了……我现在就走。”
走什么？这语气好像要分手一样……对了，说到分手，祝凌霄就多嘴一句：“宋礼，你回去好好想想，我们到底……合不合适，我不想耽误你。”
宋礼：。
这女人是会落井下石的，真是气得他喘不过气来，急速深呼吸了两下，宋礼闷头就朝门口走去，穿鞋的时候眼泪滴到鞋上，她还在后边远远地说：“你的行李呢？不带行李回去吗？”
宋礼抿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把鞋穿好后打开门时停顿了一会，微微颤抖的背影似乎有些可怜的期待，果然又听到她的声音了：“内裤也不带吗？”
宋礼：…………
她简直太过分了！
轻轻关门而出。
祝凌霄站在沙发边上，就是刚刚和宋礼说话的位置，看着被关上的大门，想着大概要年后才能见到她男朋友了吧。她本来没觉得什么的，但这不高兴的离别多少让她也有些不高兴起来。
大过年的。
靠在沙发上发呆了一会，直到肚子咕噜噜叫了一串声才发觉自己还没吃饭呢，便来到厨房看了看有什么吃的，结果一进厨房就看到摆在餐桌上的几个透明保鲜盒，有大有小，平时宋礼拿来备菜用的，不过这会里边装的是成品菜肴。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的，也就是说他早上没回去是在给她做年夜饭吗？
太贴心了，祝凌霄想，贴心到她有些难过。
趁着菜还热的，饭也在保温，祝凌霄便坐下来吃饭，都是她喜欢的菜。吃着吃着就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突然觉得其实该拆包泡面来吃的，看到泡面她就只想填肚子，看到这么多好吃的就让她触景生情，想起男朋友来。
反倒有些索然无味。
一桌子好菜。
“吃呀，都是你爱吃的菜。”郑淑香将糖醋排骨往儿子碗里夹了一块，催促道，“回来得晚就算了，大过年的，怎么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饭都没胃口吃了？”
宋礼用筷子夹起排骨，朝郑淑香笑了笑：“没，刚刚在想事情。”
他这笑得实在勉强，一桌子人都看出来了，宋成亮调侃道：“想的什么事情？说出来让我们也高兴高兴。”
宋礼扯了下嘴角：“……算了吧。”
这时候宋老哈哈一笑：“年轻人就是瞎想得多，谈个恋爱就高兴了！”
宋礼：。
他奶奶程老立刻在边上附和老伴的话：“欸，我说也是！宋礼是不是今年就要毕业了？差不多也该谈谈对象了，在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宋礼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无奈地看着他奶奶不说话，后者以为这是外孙无声的否认，又对儿媳妇说：“淑香啊，你那些小姐妹里有没有谁的女儿合适的，给我孙儿介绍一下啊？”
“妈，”不等宋礼说话，郑淑香就摇摇头道，“他都不肯见，老倔了。”
“现在他们年轻人都说要自由恋爱！像那个隔壁的楚小子，是不是天天换女友的？”宋老老花眼镜后的眼睛睁着老大，盯着乖孙说，“宋礼，你可不能学他，新时代也没有这么自由的！”
喜欢看上世纪爱情电视剧的程老说：“花花公子嘿！宋礼，你不能这样。”
楚辰奇在他家算是半个反面教材，主要是他也确实如此，宋礼也不好帮他辩护，反正也改变不了家长们的看法，只道：“他都是认真谈的。”
“我们也是认真谈啊。”宋成亮指指自己，又指指他爹，“我和你妈，你爷爷你奶奶，你外婆你外公，都是彼此的初恋。”
桌上的人就“欸”“是”地附和起来，话题又转到三代人之间的爱情观人生观道德观的差异，总之是说之前的人多专一、同甘共苦的，一谈就是一辈子；又说现在这一代的孩子简直搞不懂，要么天天换，要么一个都不谈。
这样的话题宋礼在大二的时候就开始听了，几乎也成了逢年过节时餐桌上的家常便饭，就像那一碗始终处在c位不变的长寿面。
宋礼的耳边萦绕着这些听不进去但每一句都熟悉无比的谈话声，他盯着碗中的糖醋排骨，仿佛看见了某个人，于是就走神起来，心里惘惘地想，他怎么不期盼一场能够从一而终，白头偕老的爱情呢？
“宋礼？”有人叫他，“宋礼！”
宋礼抬起头来，看见爷爷对他指点道：“谈得晚谈得早不是问题，重点是要找到一个好姑娘。她要孝顺、善良，三观正；不要求她家境多好、学历多高，但她一定要有教养，有素质，有道德，是不是？”
其他人纷纷应和起来：
程老：“对，长相倒是其次，最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宋成亮：“爸说得这些都是基本的。”
郑淑香：“这样的姑娘多的是了，还是得宋礼自己喜欢的好。”
……
“你说对不对，宋礼？”
对不对？
如果真的能发现“不对”了之后就不爱，那确实是最好的。
宋礼现在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他心情倒是很平静，就像死了一样，说起话来也是绝望的麻木：“如果……我喜欢的是一个不怎么孝顺，不太善良，三观不非常正，教养一般，素质可有可无，道德底线较低的……好姑娘呢？”
这几个否定词把四人都听愣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都是看他长大的长辈，自然明白他一般不做这样的假设，所以他这话一出，各自心里都有隐约的不妙猜想。
大过年的餐桌上居然还有这样沉默的时候，在宋家也是很难得的。
可见这孩子盯着饭碗一副失神的样子，实在又不知道从何追问起，还是宋老先忍不住了，很是疑惑道：“先不说这还算不算是好姑娘……宋礼啊，你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一个人呢？”
怎么样的人？
宋礼猛然抬头说：“她不是你们想的这样！”
众人又是一吓，宋礼愣了愣，自觉脑子糊涂说错了话，丢下一句“对不起，我吃饱了”，竟然就这么起身离开。
几人面面相觑，面色疑惑，程老问：“淑香啊，什么情况？”
郑淑香也是很茫然：“不知道啊妈，他今天回来的时候就很不对劲了。”
宋成亮觉得这几人都没抓住重点：“这个‘她’是谁？”
谁知道。
于是就让孩子他妈去打探情况，郑淑香身负重任地来到儿子房间，敲了敲门，里边没有动静，她又敲了敲，这才传来一声“请进”。
一进去就看见儿子背着她擦眼泪，郑淑香就感叹一句：“唉，妈好久没见你哭了。”
宋礼：……
“您有什么事？”
郑淑香走过去坐在他边上：“你谈恋爱啦？”
宋礼：……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死死抿住了，仿佛显出某种决心。
郑淑香又说：“你这不回答跟默认有什么区别？”
宋礼：……
“您有什么事？”
郑淑香看他又抹眼泪，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念头，她有些震惊地说：“难道那女孩是个渣女！？”
“不是——”他叹了口气，很无奈道，“您别瞎猜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第95章 这是他需要自己面对的问……
这是他需要自己面对的问题，郑淑香明白，于是她拍拍儿子的肩膀，只宽慰地说：“不管你喜欢谁、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不过你也别太伤心了，谈恋爱嘛，总是有苦有甜的，这都是一种经历，不要太追求结果。”
宋礼听不得类似“没有结果”的话：“您刚刚在下面可不是这么说的，说什么从一而终的初恋……”
“那是骗你爸的。”郑淑香朝他眨眨眼睛，声音偷偷地低了下来，“你想想嘛，你妈我长这么漂亮，从小追我的男生能绕操场好几圈，我从小学就开始交男朋友了，你爸是第几个我都数不清，还初恋，当然是哄他的。”
宋礼：……
等等，他可是从小听父母辈的纯爱故事长大的……
郑淑香见儿子悲伤又震惊的表情，又连忙找补：“别跟你爸说啊……也别跟你爷爷奶奶说哈，都以为我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当时谈的时候不知道之后结婚的，糊弄他们几句，想着谈着高兴就行，后来结婚了，那也没必要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