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清不由得在心底默默“嗤”了一声,若真不想让人看,何必这样招摇过市呢?
但她也实在无法让自己免俗,一边觉得自己看穿了对方“假清高”的把戏,一边又觉得那帷幔下隐约身姿实在夺目,她一双眼睛真的挪不开啊!
等马车越来越近,终于穿过人群的时候,大家都开始欢呼,姑娘们将自己果篮中的瓜果高高抛起,像是从天而降一场瓜果雨,纷纷扬扬落在马车四周的边沿和前面车夫的坐沿上。
沈若清看得着急,她们怎么都扔不准呢?
等马车终于缓缓从她所站的位置前驶过时,她看准时机,将一只木瓜在手掌中上下颠了颠,那只木瓜像是一道利箭破空而去,准确无误地冲开帷幕,直直奔向帷幕后的人影。
“呼——”
在木瓜即将砸到人影身上时,帷幕后的人动作利落,抬手稳稳截住那只木瓜。
不过那木瓜掷出去的力道太大,掠起的劲风掀开帷幕,帷幕下一张绝色玉容,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众人眼中。
他一只手还顿在半空,手掌里正握着那只破空而来的木瓜,倾城容姿上,一双幽深渺远的眸子极具吸引,四目相对间,人群中的青衣少女彻底怔住。
这世上怎么会真的有这样英俊逼人的公子?眉目五官,无一不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比神仙又多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他的眸子真好看,那么好看的眸子,正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里有戒备,有疑惑,还有一点……恼怒?
完了完了!
反应过来的沈若清,那张清绝灵动的小脸上写满无措惊慌,白皙面容一下就沁出点点芙蓉色,她手忙脚乱冲着马车里人神仙公子摆了摆手,赶紧拉着岳瑛落荒而逃。
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狐狸,一遛烟就消失在人群中。
一心想要将木瓜扔准一些的她,刚刚险些把这神仙公子给砸晕过去!
两位娇俏的姑娘慌不择路跑了好一阵,终于跑出北街,远离了人群,这才颇为狼狈地靠着一面石墙狠狠喘气。
“阿清……你刚刚……不会是想砸死谢公子吧?”
岳瑛一边匀着气儿,一边迫不及待确认沈若清脑回路是不是还正常。
沈若清这会儿懊恼极了:“诶呀,我真是不小心的,平日里跟我二哥他们投壶打球习惯了,我刚刚真没想那么多……”
一想到谢珩刚才那望向她的眼神,她真是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岳瑛有点痛心疾首地揉了揉额头,洛京城有习俗,看到过路的美公子,可以向他投掷瓜果,来表达自己的友好和欣赏。
可是这投掷瓜果,通常都是将瓜果高高抛起,这样瓜果便会稳稳落在马车边沿,等马车的主人回到府中,就可以看见马车四周盛满瓜果。
阿清……
她安抚道:“没关系,至少谢家的侍卫,没有把你当刺客抓走,说明谢公子没有计较。”
沈若清简直也是后怕,如果她今日向美公子投掷瓜果然后被当成刺客抓走,等爹爹去大牢里捞人,天啊,她这辈子不要在洛京城混下去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开阔起来:“岳瑛,你说……这样的话,那谢珩是不是就记住我了?”
“……他想不记住你都难吧。”
话音刚落,她意识到沈若清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质疑到:“但是让谢公子这样记住你,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沈若清两手一摊:“算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能记住我也是好事。”
说完,她火速放下心中芥蒂,凑到岳瑛身边跟她讨论起来:“要不是刚才我扔得用力,我们也看不清谢公子的庐山真面目啊,这下我终于看清了,当真是俊啊,比洛京城里所有的公子都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俊俏的公子!”
岳瑛也微红了脸,小声提醒她道:“阿清,别妄议男子的容貌,小心被人听见,不知该怎么编排你的名声呢。”
洛京中的闺阁少女,阿清是她见过最心直口快的姑娘,作为好友,岳瑛忍不住提醒她,毕竟在洛京,女子的闺阁名声实在重要。
沈若清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本来就是俊嘛。”
回到沈府,当天晚上,沈若清就做了一个美梦,梦里白衣清越的公子正款款向她走来,看到她的时候,唇畔还露出一点清浅温柔的笑意。
谁说一笑倾城是形容女子的,白衣公子的这一笑,那才叫倾国倾城,至少在沈若清的梦里,坚固城池寸寸崩塌成残垣断壁。
白衣公子越走越近,她也站直了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态端方,正要向那白衣公子见礼,忽然白衣公子温和浅笑不见了,一张玉容凝满寒霜,像白日里马车中那样,一脸戒备错愕地看着她。
诶呀!
她本来还想好好解释一番的,梦境忽然消失,她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素纱床幔,轩窗未关,窗外海棠正艳,疏疏落落浸润着晨间微雨。
她慢吞吞坐起身来,托腮望着窗外的海棠发呆。
完了,梦里那个白衣公子,跟谢珩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接下来的几天,她忽然对打马蹴鞠都没了兴致,一定是因为天天下雨的缘故,让人都不好出门,只能坐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树花开花落。
谢珩这人呢,以前只是一个时常在路人口中听到的、与她毫无关系的名字,今年的春雨过后,这个名字好像变得越来越具体化了。
他会弹琴,他出来的曲子跟仙乐一样,当然他长得俊,本人也跟天上的神仙公子似的。
现在呢,她还知道了,这谢珩比她大了两岁多,今年满十八了,是谢家这一脉中最受器重的公子,可谓德才兼备,世家楷模。
也是今年刚入春的时候,他步入仕途,以他的出身和才华,原本高官厚禄任他来选,但他也不冒进,只从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录事做起,这倒是令人好感。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她的大哥沈若祈,也在大理寺任职,甚至还是品级比谢珩更高两阶的大理寺主簿!
得了这个信息,这天黄昏下值的时候,大理寺卿的衙署外,一个青衣绿裙的曼妙少女,撑了一把青油伞,站在暮雨纷纷里,给枯燥板正的衙署添上许多盎然生机。
等下值的时辰到了,衙署中穿着各色官服的人员陆陆续续走出大门,亦都不约而同被这个雨中撑伞的俏丽姑娘吸引住目光。
沈若清被四处投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随意地转动着手中伞柄,落在伞页上的晶莹雨水簌簌飞出,更衬得伞下少女灵动可爱,越发让人挪不开目光。
“阿清?”
从衙署中陆续出来的官员中,有人喊出她的名字,沈清顿时眉眼明亮,快步跑到台阶下,撑着伞等人下来。
走下台阶的公子自然而然从她手中接过青油伞,罩在两人头顶,眼神中很是戒备:“你怎么来了?”
这公子也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大哥苏若祈。
能在衙署前看到自家小妹撑伞等着自己,那必定是她又在哪里闯了什么不能让父亲母亲知道的大祸,等着他去给她收拾烂摊子呢。
沈若清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兄长辛劳一日,做妹妹的来接哥哥下值,有什么问题吗?”
很好,没有直说,反而说出这样的甜言蜜语,看来这次惹下的祸事不小。
沈若祈的眉眼微冷下来:“说吧,这次又要上哪家登门道歉?”
沈若清顿时小脸一皱:“大哥,你怎么能这样想你妹妹呢?我是真的关心……”
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被她吞了下去,她目光已经掠过沈若祈,落向他身后不远处。
身着暗青色官服的谢珩缓步走下台阶,目光正好也看向这边,两人目光交汇间,俱是一怔。
那双好看的眸子真是有种奇特的吸引力,好像是天上的星河流转,要将人三魂七魄都尽数收走。
沈若清身子都微微有些发僵,她下意识想去避开他的目光,可是又舍不得那样一张雕霜斫玉的绝色面容,为了多看一眼,再看一眼,她生生红了脸颊,也要顶着对方的目光,盯着他,看回去。
原来他穿着官服也是这样好看啊,清俊绝俗中平添了些威严整肃。
正下台阶的谢珩不由得也微顿住脚步,伞下少女的目光也太清澈,须臾,终是他缓缓垂下了目光,长睫掩映下看不清他眸中情绪,不过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就是一派非礼勿视的君子模样。
察觉到自己妹妹的视线转变,沈若祈换了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沈若清肩上,不动声色带着她往回走:“你不是来接我回家吗?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噢……”
沈若清喃喃应下,顺着兄长的脚步,两人并肩撑着一把伞在雨中渐行渐远。
沈家这对兄妹长相与气质并不相像,沈若祈斯文俊雅,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端方君子,沈若清却灵动跳脱,眉眼清绝张扬,灵秀可爱,两人共撑一伞,画面倒很是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