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兰陵王妃。你阿耶临终前,曾遇兰陵王,并将姓名住址告诉了他。殿下将你阿耶的名字报至河阳,以便你们将来得到朝廷的抚银。王妃路过你家,看到你阿耶的牌位,才又送了银两。”
杨小娘惊得目瞪口呆,她万没想到她家能与皇室宗亲扯上关系。
“多亏了王妃所赠的银两……我们又跟白云堂借了些钱,这才开了煮坊,不然也住不上瓦房。”
“白云堂肯借给你们钱?你们以何为质?”
“自然以煮坊为质了。”杨小娘道,“易老禅师心地最善,很多盐民都是与他拆借,才开的煮坊。”
星霜荏苒,岁杪望舒。
清操给承道换上新裁的棉衣,敛着近一年与孝瓘往来的书信。
他刚走时,她翻着地理志,想象着瀛州的样貌——
瀛州辖河间、高阳、章武三郡,置所在赵军都城,境内多河流。
汉书还载,瀛州的东北方,曾为陆地,汉时发生了地动,引得海水倒灌,将九河之地变成了一片汪洋。
是故瀛州之人,常以水仙海神为祀。
后来她在孝瓘的信中,听他讲开海日如何与渔民祭海;
看他描画的桃花山上的碧桃;
汛期时,他一连数月渺无音讯,最后才从孝珩那里听说,瀛州遭了洪灾,海水倒灌,几成汪洋。
直到秋天,他才寄来封简短的家书报了平安。
而今年底,她盼着至尊能准宗室返邺祫祭;然而皇帝根本就没有举行祫祭。
孝瓘派遣张主簿以使者的身份入京,以参加元会宣诏。
清操看到王府旧人,不禁有些眼窝发热,她问了许多有关孝瓘的问题,张主簿支支吾吾地说:“殿下一切安好。”
说完,从怀中取出孝瓘的家书,呈予清操。
清操拆开来看,满纸的想念与牵挂,却只字不提他的近况。
“殿下真的……好吗?”清操半信半疑地问。
这时,尉相愿带着一个孩子走进来。
清操一看,竟是万宝儿。
“宝儿,你怎么来邺城了?”
“干阿娘!”宝儿跑到清操面前,一把抱住她,再抬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
“别哭。”清操伸指抹了抹他的眼睛,“出了什么事?”
尉相愿呈上一封书信,“他是随信使一同来的。”
清操忙接过信,信还未展,却听尉相愿道:“那信使说,郑都尉被捕了。”
“阿叔?!”清操手上一抖,才开的信飘落在地,尉相愿俯身拾起,重新呈进。
信是阿婶李氏所书。
上面说,郑武叔前日以控制盐价,偷逃盐税的罪名被青州官廨缉拿,如今正解往邺城,还请清操多加照拂。
“阿叔身为司盐都尉,怎会做知法犯法之事?”以清操对郑武叔品性的了解,他是决计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的。
“唤信使进来吧。”清操对尉相愿道。
尉相愿转身出去,不多时带进来一名褐衣小郎。
“你可知都尉几时至邺?”清操问道。
小郎答道:“明天怎么也该到了。”
第二天一大早,清操便守在邺东门处,直到傍晚,才见押解的囚车缓缓驶入城门。
囚车中坐着两名囚犯。
面对清操的那人,歪倒在车中,手上戴着刑具,口中塞了布条,面部尽是淤青,衣衫残有大片血渍,只是无须无发,看来有些奇怪。
清操的目光移向背对她的人——纵使身形佝偻,发髻蓬乱,清操依旧一眼认出,脱口一声“阿叔”。
郑武叔慢慢转过身,他口中亦塞着布条,表面看来似未有伤痕。
郑武叔眼中蓄着泪,朝清操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靠近。
清操自知规矩,并未上前,而是跟着囚车,眼望着一行进了大理寺的监狱。
阿叔为何被送进大理寺?
依照阿婶所言,前日才被缉拿,在青州未及过堂,就被送到京中来了?
需知自老郑公去世,郑门日益衰落,郑武叔的官阶从三品刺史沦为六品都尉。
而青州刺史娄定远,名为使持节,是有权斩杀二千石以下官员的。
他为何连个六品都尉都处置不了?
时值岁暮,家祭设于广宁王府。
挂在墙上的画像多了,坐在位子上的人却少了。
每个人似乎都怀揣心事,家宴显得格外落寞而清冷。
家宴之后,孝珩让清操留步,并对她道:“据目前的证据来看,郑都尉的确有限制盐价,并且免除了一部分盐民的盐税。”
他见清操的表情变得紧张,忙继续道:“但按他的供词,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普通盐民,以确保盐的稳定供应。他甚至反告青州刺史娄定远,勾结青州豪门,向市场中倾销掺砂的劣盐,达到打击普通盐民,收购其煮坊,再哄抬盐价的目的。”
清操轻舒了一口气,不过她细想之后又察觉不对。
“娄定远既在案中,为何不将阿叔的罪名坐实?却直接将他送到邺中来了?”
“此事也是我不解之处……”孝珩道。
“那日囚车入京,我见另一人与阿叔同在车中,他也是此案中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