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瓘在信中,已把火烧盐泽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马嗣明提着药箱走了进来,没有多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道:“殿下奉皇命在北境整肃军纪,遣我来给娘子把病看好了。”
“好。”清操的眼中早已布满血丝,却硬是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来,“有劳先生了。”
孝琬是接替孝瓘来到河阳的。他的任务是修完洛阳的沟渠,再将徭夫遣散归乡。
他身份高贵且敏感,所以从未外放过,这头回出来,着实没什么经验,只带了平日在府中所穿的常衫。
所以徭夫们经常能看到他身着大袖衫在工地上溜达情景。
样貌很是俊逸风流,只是不实用,容易出事。
前日,有个徭夫推了一辘车的石头从他身边过,那袖子随风一摆挂在车上,他的身子被那车一带,整个跌进了堑坑里。
人摔晕了。
把他的长史、主簿一干人等吓得不轻,好在送到庵庐后清醒过来,只是右胳膊和右腿的骨头给摔断了。
行台左丞王峻赶到时,马嗣明正在帮孝琬接骨,他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是不肯叫出声。
王峻挑着大指夸他,他却只望看了一眼在庵庐角落里捣药的清操。
经过马嗣明的治疗和调理,清操的身体已然大好。
按王峻此前给孝瓘的承诺,清操不再回马坊,而留在庵庐作医卒,现在,她就给马嗣明打些下手。
清操捣好了药,走到孝琬身边,用竹片蒯了敷在擦伤处,药触及伤口时,先是一阵灼痛,而后丝丝凉凉,便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至今都没迎娶正妃。
朝野皆道,他因自己的身份而刻意避嫌,不愿与北方高门联姻,却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喜欢清操。
使持节
孝琬还记得清操初到东馆授琴, 教他们如何焚香调琴,他便将那个眉如新月,眼中含星的女孩印在了心底。
后来赵郡王妃带着清操客居霸府。他们曾一起在校场射箭、玩耍, 家家也曾暗中跟他说过, 等他再长大一点,会为他在荥阳郑氏中择一女子为妻。
然而, 东柏血案改变了这一切。
他空有世嫡之名, 却无法获得父亲的权力。
他被每一任皇帝所忌惮, 以至于不可能再与任何高门联姻。
虽然早已遁入空门的母亲曾想在郑门旁支中为他择妻, 但他拒绝了;他哪里是贪慕郑氏高门的名望, 他只是喜欢郑清操罢了。
再后来,阴错阳差,清操嫁给了他的四弟。
那个从小就性格懦弱, 眼瞅着家家受辱都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四弟……
最重要的是, 他知道四弟并不爱她。
如若爱她, 怎会任由她在北风狂啸的寒夜弹奏起那么凄凉的琴曲?怎会因为旧日窃妻的一股发钗而赤脚奔去静湖?又怎会留她一人在偌大的晋阳宫中迷失前路……
可他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除了远远地看着她, 不顾性命的去突厥营救四弟;看着她,从高门贵女沦落为阶下之囚……
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岂非同他那四弟一般无二的懦弱无能……
自孝琬受伤后, 他就命令庵庐的医士, 去洛阳营中为他诊治。
初时是马嗣明帮他看伤,清操为他上药。
后来, 晋阳大捷的消息传到平阳, 斛律光一封书信写给达奚武:“鸿鹄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便是用庄子的典故在笑他, 鸟儿入秋飞去南方,猎手却在隆冬织网, 岂非白忙一场?①
达奚武也知东伐失败,只得退了兵。
斛律光回邺复命,征调的太医在帮忙处理完平阳的伤患后,也渐渐返还了本处。
张信是仲春时节回到河阳的。因他擅长折伤,官衔又高,马嗣明便请他来看护孝琬。
张信带着阿巫来到军营。
然而,孝琬对张信的手法极不满意,说要明日换马嗣明前来。
岂料第二天,马嗣明竟还是带着阿巫来了。
孝琬碍于清操的身份也不便发作,只得硬着头皮让阿巫帮他换药。
说来这个名唤阿巫的医女年纪不大,性格却十分活泼,而且孝琬惊讶的发现,她的眉眼,竟与少时的清操有几分相似。
到了夏天,孝琬的腿上的伤终于好了一些,他便不再让马嗣明来营中,而是亲自去庵庐拿药。
清操在庵庐中,主要负责药物采买和记录折伤,这也是她为何不去营地的原因。
孝琬走进庵庐,见清操正在专心写字,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在清操面前晃了晃。
清操只觉轻风佛面,抬头见是孝琬和他手中的信,忙站起身欲行礼。
孝琬制止了她,道:“是四弟从陉岭关寄来的。”
清操接过信,信皮上只有简单两个字“赠内”,确是孝瓘的笔迹。清操还未展信,却已露了笑颜——几个月来,这是孝琬第一次见她笑。
晋阳之战后,皇帝高湛将所有参战的将领召回邺城,然后抱着斛律光痛哭
了一场。任城王高湝劝道:“敌寇已退,陛下何至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