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送到轵关帮着斛律将军修墙去了……”
孝瓘正要谢过,田校尉又试探着说了:“听说……好像……有些女犯留在了河阳……”
他这么主动提及女犯,孝瓘颇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急着追问:“在河阳哪里?”
田校尉看了眼旁边的兄弟,“大王可去马坊问问。”
孝瓘道了谢提步出门,耳边忽地送来一句“得亏没动手,女囚中果然有……”
尉相愿也听到了,他回头瞪了一眼田校尉,对方马上住了嘴。
马坊在南岸,是专门为军队饲养战马的地方,战时也负责征用民间的私马,在北方的边镇往往阔开一大片草原来放牧。不过在黄河边,就只能在滩涂上辟出一块地来养马了。
此处乃重兵把守的地方,孝瓘以挑选战马为由,凭印符才得进入。
一进马坊就是一大片空地,地上是碾平的马粪和零落的草料。空场北侧是成排的马厩,时值盛夏,粪气和着汗臭引来了许多蝇虫。
孝瓘锁着眉,焦急地穿梭其间——他素日在军营,条件倒也不比这里好上多少,但一想到清操,只觉一株菡萏落于泥淖,出身高门的她又如何受得了这样的生活?
他终于在马厩深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用刷子刷拭马毛——她脸色苍白憔悴,身形也瘦了许多,所穿的赭衣有些旧,却很干净;露出的手腕和脖颈,尚残有枢械勒出的血痕;发髻用一根树枝绾着,整齐平滑一丝不乱。
她握着刷子在马颈和侧身上打圈,绕到马尾的地方,梳理着马尾,再到马前刷它头上的毛,最后倚着马腿矮下身子,搬起马蹄,检查它掌上有无石子。她的动作准确却生疏,做完全部后有些轻微的气喘。她扶着腰
,擦了擦汗,正想提着桶去刷下一匹马,就这般一抬眼,正遇上孝瓘专注的目光。
孝瓘一直默然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奔走南北,行千余里路,可而今咫尺之间,他竟怯懦地不敢上前了。
直到她看到他,眸光盈动,他的眼眶也酸胀起来。
她放下水桶,对孝瓘摊手笑道,“大概因为之前给重霜下过巴豆……天道轮回,这就被罚来伺候马爷爷们了……”
她说完,鼻尖和眼眶都红了,她用手扇着风,嘴里念叨着,“这天好热……”
孝瓘的眼尾瞬间也红了,但为了应和她那并不好笑的笑话,他硬挤了个笑容给她。
“四……殿下……是来选马的吗?他们刚说……邺城来的将军要挑马,让我好好刷刷毛……”
“不是。”孝瓘轻声答了句。
“哦,那是来做什么的呢?”
孝瓘摇摇头,哽声答道:“我是在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你我之间,不是仅有施恩与报答。”
清操听罢一愣,复又失笑,笑得她先是仰头,继而背过身去,瘦削的肩膀不停地颤动。
孝瓘走上前去,伸手抚握住她的肩膀,过了许久,她才转回身子,噙着眼角的珠串,点头笑道:“好,我知道了。”
“挑马吧。”她深吸了口气,道,“这几匹都是我照顾的,又肥又壮,特别能跑……”
“清操,我去司州牧廨取回了和离书。”孝瓘打断了清操的话,“只是修改玉牒,尚需至尊的批准。”
“其实无庸多费周章……高门中还有许多适龄的女子……”
“我并未和离,如何别娶?”
清操叹了口气,“可我不想误你……”
“你是在学我吗?”孝瓘失笑。
清操想起当初在小置,孝瓘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不禁含泪道:“此话还你,原也不错。”
“按新修的大齐律②,流刑不过六载,若逢大赦,还能早些还家。你却偏要将我休弃,竟还说是不想误我?你这做法相较我当年更是不通情理!”他嘴上口气虽硬,脸上却尽是委屈,“再者,我所中之毒还未得解药,有没有六载都不一定,到头来许又是我误了你呢?”
“你误了我?”清操望着孝瓘,重复着他的话——
他的双眸盈盈,浥淡而笑。
清操遂也笑出了浅浅的梨涡,缓声道:“即是如此,不若赌上一赌,看看究竟是谁误了谁?”
孝瓘执握住她脏兮兮的手,泪珠已逃逸出眼眶,沿着棱角分明的颊边缓缓而落。
“好。”他回道。
清操抽出手,轻轻划去那颗泪珠,却也在他颊上留下一抹污痕。
她破涕笑了。
孝瓘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皱眉道:“马粪吗?”
“不是。”清操摆了摆手。
孝瓘舒了口气。
“好像是牛粪。刚去那边的牛棚……”清操在木桩上蹭了蹭,又在他眼前晃了晃,“干净了。”
孝瓘从桶中掬起一抔水,浇在清操手上,然后端起她的手,把指缝中的污垢搓净。
“营中的牲畜不比草原,大多集中豢养,很容易散播瘟疾。它们的粪便最是肮脏,你打扫过棚舍,须得认真洗手。”
“嗯。”清操轻声应着,用指尖的残水抹净孝瓘脸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