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谈之间,将“抄书”二字扣得很重。
宁恪冷眼睨着这两人,耳中落入的最重的两个字却不是他刻意强调的“抄书”二字,而是最后面那三个字。
未婚妻。
没有来由的厌恶与不忿,和说不出的烦躁不适之感,让年仅七岁的太子殿下不知如何处理。
室内凉风吹拂,他摆袖向身后,冷淡地道:“郑勰,此处是清修求学之所,不是你花前月下的地方,望你自重,不要惹祸上身。”
有些人正是天生的坏种色胚,譬如郑勰。
才十几岁,正值身材抽条、嗓音变化的年纪,但就宁恪所知,此人早已经有过女人了吧?
他弯腰,将他的未婚妻的小手牵着,那股姿态,简直淫.邪,不堪入目。
他的未婚妻,宁恪多看了一眼。
看起来,也是蠢的。
太子殿下收回了目光,仿佛脏了自己眼睛似的,一眼都不愿多瞧。
太子殿下的叛逆期来得好像比寻常人都早一些,脸上是一副神情,心底里又是另一种感受。
总之,看到那个小娘子奶呼呼的小手被郑勰牵着,他只想将姓郑的胳膊都剁下来。
但,对方是过了文定的未婚娃娃亲,宁恪再心头怫然不适,也师出无名。
何况他也不懂,自己怎会有如此莫名其妙的心绪。
郑勰牵着自己的未婚妻步出了修文馆,修文馆处于太极宫副殿西南,阙楼林立,复道行空,远远望去,高高低低如虹桥般错落。
师家的小娘子又香又软,小小的一只手攥在掌中,圆润无节。
郑勰侧身看身旁的小娘子,虽说因为这孩子太小,他谈不上什么怦然心动,但她将来长大了,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如斯美人,入自己帐中,该是件声噪一时的美谈。
郑勰最喜欢在自己身上点缀一些,足以让他傲于当世的名衔。
正如当日,他在这个小娘子的周岁宴上,便已预见了十六年后她的美貌,所以当时他故意在她的周岁宴上为她作了那篇骈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小娘子仰起头,需要很费力,才能看到个头很高的哥哥的侧脸,她把眼泪压了回去,好奇地问郑勰:“太子殿下一直都这么凶么?”
郑勰笑道:“般般,我们这样的人,怎敢妄议太子,就算他真的很凶,你也不能这样说,知道么?”
师暄妍点头:“我知道的。”
继而,她担忧地望着这个心肠总是很好,又很有才华的哥哥:“可是,他会欺负你么?”
郑勰感到很是新奇,也许正是童言无忌,让小孩子的话听起来更加真实一些,他停住了步伐,转过身,蹲在小娘子面前,神情认真:“如果太子殿下仗着自己是太子,欺负我,小娘子会怎样想?”
师暄妍怀着朴素的情感和善恶观,捏紧了粉拳,道:“那他就是坏蛋。”
郑勰还从没见过哪个人敢说宁恪是坏蛋的。
很好,他更喜欢这个单纯可爱的未婚妻了,这简直是天赐良缘。
看来开国侯夫妇将女儿保护得很好,没能过早让她感知人心险恶,很快地,这只美丽活泼的蝴蝶,就要黏在一张看不见的蛛网上了,等待她的,必然是被吞噬的命运。
郑勰当然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情圣,师暄妍美则美矣,他也不会只要她一人,他后院的奴婢,将来也是要有名分的。看在师暄妍可爱的份上,他可以将为他诞下长子的机会,留到她长大以后。
郑勰如此钟意师暄妍,还有一点。
当年她出生之时,正赶上东宫太子高热怪病,差点一病呜呼。
那时有个癫道人,疯言疯语,说与太子同月同日出生的婴孩里头有一个妖孽,命冲帝星,除恶务尽。
圣人本来已经做了决定,将那夜出生的七名婴孩全部逐出长安。
不过天生异象,据说子丑之交,汤泉宫中先皇后显灵,天现五色彩云,圣人以为那是皇后还魂,为庇佑太子而来,乃祥瑞之兆,便不曾降下那道圣旨。
从那以后,太子的病情果然一日好过一日,终于稳定了下来,此后也不曾再犯。
但郑勰想,兴许这个师家的小娘子,还真有克宁恪的本事。
就算克不死他,能让他缠绵病榻也是好的。
他捏了一把小娘子的脸蛋,在师暄妍脸颊变得通红时,郑勰把眼一看,只见开国侯府的下人寻来了,他连忙将手撤开,风度翩翩地微笑。
“般般,你的嬷嬷来找你了。”
师暄妍很喜欢郑家的哥哥,因为除了自己的亲哥哥,就是郑家的哥哥对自己最好啦。
他一点也不像太子殿下那么凶恶,对她温柔体贴,总是送她许多东西,还背着母亲,偷偷给她吃母亲不让她吃的樱桃酥山。
她确实还不懂什么男女之情,什么媒妁婚姻,但她们打趣的时候说,她以后会和郑家哥哥一起生活,她心里的感觉,也不算坏。
师暄妍点点脑袋,微微笑,露出两颗雪白的乳牙,冲他挥手:“那我回去啦!”
她已经知道郑家哥哥在哪里读书了,以后若有机会,她还想偷偷地来,给他一个惊喜!
只但愿,莫再遇到那个凶恶的“坏蛋”啦!
清风入窗,竹帘摇曳,簌簌轻响。
正在槅扇内抄书的太子殿下,蓦地打了个喷嚏。
鼻头发痒,他按下笔杆,将鼻尖用手指搓揉了几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