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有些事不宜愁得过早,但圣人一向悲观,架不住这样想。
不留神,宁庶安的伤春悲秋便让宁恪察觉了。
毛茸茸的脑袋瓜,从那一沓厚实的故纸堆中昂起,清湛的眸光望向烛火里长吁短叹的圣人,语调沉稳:“阿耶何事叹气?”
宁庶安放下师远道递来的折子,叹道:“你修文馆的那个伴读,郑勰,他定亲了。”
郑勰。
单只这两个字,在稚子宁恪的唇齿间滚过一遍,小孩儿的脸色瞬间阴鸷。
书案下,执笔之手攥成了拳。
宁庶安感到几分奇怪:“恪儿,你在好奇他的未婚妻?”
这俩孩子,平素都在修文馆听学。
恪儿努力用功,郑勰呢,也是过目不忘,两人都受杨太傅赏识。
正因如此,二人之间的竞争也日益激烈。
宁恪比郑勰小了六岁,若要赶上他的功课,实属不易,纵然天赋异禀、勤学苦读,也始终难以逾越老天划下的这道鸿沟。
所以宁恪不大喜欢郑勰,宁庶安是知晓的。
不过这倒让宁庶安感觉很好,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放在他的身边,只会更加激发宁恪的斗志。
他娘死得早,老父亲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既当爹又当娘不说,这孩子是太子,将来是要继承他的江山的,一点都不能养歪,否则便是天下万民之祸。
宁恪深抿嘴唇,须臾,他寒漠的眼神撇了回去,朝外道:“儿臣对郑勰的事,没有一点兴趣,他要与谁成亲,是他的事。”
关于郑勰,宁恪只对如何揍死他比较感兴趣。
这厮仗着年纪大身量长,在修文馆时对他处处耍阴招,害他吃过不少闷亏。
但有些事,没有真凭实据,阿耶并不相信,只以为这点龃龉不过小孩子间打闹,不过是因为他不服输、输不起罢了。
宁恪总有一日,会向世人证明自己。
旁人递来拳头,他便十倍奉还,区区郑勰,何足道哉!
宁庶安深以为然,“对,除了学业,旁的你不用关注他。恪儿,等你长大了,阿耶一定为你寻觅得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小娘子来配你,放心吧。”
“……”
他才不要。
七岁那年一个夏日,方下过雨,闷燥的天气得以片息缓解。
修文馆竹簟打起,纳八面凉风,学堂内,宁恪正按笔抄书。
风吹帘动,映出小小少年清瘦单薄的身影。
少年似一枝旁逸斜出的竹节,誊画在朦胧的白屏槅扇之上,清逸端方,如圭如璧。
杨太傅留下的功课,晦涩难懂,今日对答,他输了郑勰。
尽管这并不公平,郑勰十三岁,早已开始学习《易经》,而宁恪根本还未接触过它,今日对答落了下风,杨太傅并不会为关门弟子找任何借口,只是临走之前,罚他在这里抄写《易经》。
正书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槅扇外阴云飞渡的天气,蓦然亮出了一泻天光,一道稚嫩的影,亭亭玉立地镶嵌在两扇白屏之间,探窗而来:“有人在吗?”
那笑音,脆甜,半含羞涩,如同江南烟水之中初打苞子的菡萏,嫩得仿佛能掐出水。
少年执笔的手骤然一停。
他不禁回眸望向窗边。
只见一身材娇小的女孩子,穿一身银线芙蕖纹藕色纱衫,正好奇地往里张望,视线与他相碰。
小娘子唇瓣丰润,被金灿灿的阳光漂出隐隐水色,恰似昭昭春日之下,枝头的一颗等待采撷的樱桃。
她看着他,瞳仁明亮,清波漾漾。
宁恪停笔在那,不知为何,仿佛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宿命感,击中了他。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而强烈,以至令年仅七岁的他不知所措,慌乱之间站起身。
但太子殿下毕竟出生就是太子,有些威仪是刻在骨髓里头的,尽管心已慌乱,举止仍是端方自持,含而不露。
“你是?”
师暄妍露出害羞和窘迫:“我来寻阿勰哥哥呀,他说,他在修文馆读书。今天我和母亲入宫,为郑贵妃贺寿,陛下准允我过来找阿勰哥哥……你,你……”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太子殿下,美眸露出困窘与不安:“你一定是太子殿下了?”
卿本佳人,奈何许贼。
宁恪心头,短暂的异样过去了,他深凝双目,冷淡地道:“修文馆是读书清修之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里更无你要找的人。请速离开。”
尽管对方言辞之间,还用了一个“请”字,可那种狂妄和傲慢,那种疏离与冷漠,却比针还扎得人疼。
师暄妍呆了一呆,大抵是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对自己这么凶过,阿耶阿娘,还有阿兄嫂嫂,他们都对她很好的,即便入了宫,圣人和贵妃娘娘,看起来也是一团和气。
她在太子殿下这里碰了壁,眼睛睁得大大的,还不想相信,对方居然这么凶,可她努力地去看,最终,只能看到少年眼底毫无掩藏的戾色和嫌恶。
师暄妍僵在那儿,眼眶迅速地弥漫开湿热。
她好想还嘴,可被他吓唬住了,她连嘴都张不开。
一条手臂于此时横在了她的身后,不知何时,郑勰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十来岁的少年,初具凛凛风姿,手臂开始有了稳固可靠的力量,一把将她拽入怀中,语气恭敬之中透着三分的桀骜:“太子殿下应当正在修文馆抄书,怎的突然为难我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