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话,祁念笑心中钝痛沉闷,像被钟杵一下一下地重创,悲鸣久久回荡。
面上却平静无澜,没作任何解释。
他宁愿被误解。
宁愿活在假象里。
店家将包好的水晶糕递到了祁念笑面前,收了他的钱,又问:“客官要不要绿豆糕?我家的绿豆糕清甜爽口,小姑娘都爱吃,也给您夫人买回去尝尝?”
“嗯,那也来上一屉,”他顿了顿,眉心微蹙,“绿豆是性寒的?孕妇可是该忌口,少食些寒凉之物?”
“适量而食,也有裨益,”店家说,“那您买上小半屉,只尝个鲜?”
“……也好,那就少来些。”
“您夫人……这是有孕在身了?恭喜,恭喜啊!”店家后知后觉,忙堆笑着祝福道。
祁念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仍然没作任何解释。
……
南苑,几大包糕点被放在了桌上。
他很小心地扶着她躺倒,为她盖上被子。
如习惯般,掖好了被角。
她睡着的时候总是很乖、很安静,很少乱蹬乱动。
而他,只是坐在床边这样看着她。
就已经很满足了。
不知为何,祁念笑今夜毫无困意,脑中只反复着一个念头,那就是留在她身边。
他想在她身边。
哪怕只这样看着。
连他自己都惊异于这样的他。未重逢时多么疯狂而病态的痴念,久堆积的多么浓烈而可怕的相思,到如今,好像都不重要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
无数个冷冰冰的夜里,无限旖旎的冲动,被放大的燃烧的欲念,也好像全然蒸腾了,挥之九霄了。
他背靠着床柱,低头细细凝望她,从发顶到眉毛,从眼睫到鼻尖,从双唇到颈窝。
真想就这样,牢牢地将她镌刻在脑海里。
想记住她的每一瞬呼吸。
想记住每一刻的她。
一夜。
一整夜。
他都未曾合眼入寐。
第419章 【特别篇】至死靡它(五)
朝云漠漠,细雨漱漱。
刑场外挤满了来凑热闹的人,都等着看何为“车裂于市”,多数是带着一颗又怕又麻木不仁的好奇心,不去理会来因去果、天道人道。
死刑犯在狱卒的羁押下踏入刑场。
清正凛冽,不卑不亢,是褴褛的衣衫与满身血污都遮蔽不住的气度。仿佛屹立的磐石,任凭风吹雨打多少年,仍旧巍然挺拔。又仿佛是平和的水,澹然坦荡。
可堪一句,风岸孤峭。
四周嘈杂之声渐有收势,全部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天穹灰暗,赵禀平静地仰望上空,雨丝细密,飘落他眼中,冰冰凉凉。
绳索套上了他的脖颈。
然后是双手。
双脚。
耳边能听到马匹的嘶鸣、鼻息,还有焦躁的跺蹄声。
他轻轻握起拳,感受到了尾指上,红线紧绷皮肉的触感。她掌心的余温,恍若仍停留在他指间。
是月下仙人的红线呢,牵引着他跨越山海、来到了他的爱人身边,让他能够得偿所愿,纵享一时的美满。
可惜……
这条命,既已许给家国……
难再许她。
他的面前并非不曾摆出过生门。元帝就给他指明了一条路——屈服,顺从,投降皈依,便可保一世安稳,尽享荣华,自苦海中解脱出来。
但这于他而言,不是门啊。
是为狗留出的狗洞。
人的凛凛身躯,怎能从此处爬出呢。
要让他背弃自己的本心,不如一死。
炎夏子民,绝无奴颜媚骨。
绝无奴颜媚骨。
……只是……他此生唯一的歉疚,是他的妻子。
他无法继续守护她了,还有他们的孩子。
成全大义的代价,是变成了一个不称职的郎君,和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红线缠绕指间,是他对这人间最后的挂念,亦是这刑场上唯一的一抹鲜亮色泽。
无声的悲凉。
鲜明的悲壮。
……
……
御辇到,帝王在臣民百官的朝拜下,登上了监斩台最高的位置。落座后,他没有放眼望去刑场中央,而是先瞟了眼台阶下、负责监督行刑的祁念笑。
“去问祁知枢。无人邀他,国师为何也到场了……”成帝皱眉,对一旁的宫人轻声道,“……算了,不用问了。”他又把人叫住,克制住烦闷,努力堆起稀松平常的微笑。
“陛下万安”,国师慢悠悠下轿,走上前,不忘冷冷恭维两句,“陛下清除贼党,平定天下,实乃大元之幸……”
成帝假笑着点头。这次仍和往常一样,不等帝王赐座,国师的人就先为其搬来了太师椅。
午时已到,令旗挥舞,场上的众人屏息凝神,热议声消减后便被鼓点掩盖。
“咚!咚咚!……咚!咚咚!……”
声声鼓浪入耳,却似一道道高墙迎面袭来,冲撞着所有人的耳膜,就连空中下落的雨滴也好似被声浪拍得变了方向。
一切似乎都该在这里了结了……是这样吗……
蓦地,人群中传来惊呼,乌泱泱、乱糟糟,如同往湖面噼里啪啦地丢进不少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