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只见,数十名持兵器的不明人士从两侧冲杀至此,与朝廷的官兵对立胶着。
“……”祁念笑呼吸一滞。
他像是过了很久,才确定了眼见为实。
细雨的柔幕后,那道身影倔强如初,眼里燃烧着清亮的火。
却是他万万不愿在此处看到的人。
“赵夫人……来这里,做什么?”他声音极淡,仿佛千年冰川的融雪,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劫法场啊,”伴着一声冷笑,清冽的声线响起。那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讥诮。“还能有什么?当众演杂耍?”
此刻,除了这对望的二人,整个刑场已然陷入混乱——成帝猛地站起来,先是早忘了“旧识”、直接呵斥祁寒为“造反贼党”,然后厉色指使着卫兵们护驾迎敌;国师眯起眼缝,双手扶着太师椅,也对眼前场景倍感意外;一圈圈百姓哄闹着往后躲撤,一队队宿卫军持着长矛长刀严阵以待……
独祁念笑不动声色,僵直地矗立一方,仿佛被隔绝了出来,冷峭疏淡。
她为何而来,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可她昨晚才服了安睡的药,即便是醒来,也有连卫看守在外。
——如何能赶至法场?
——还携着义军兵士?
祁念笑无从得知来龙去脉,只猜测,连卫里的连拾兴许与她串通一气,偷摸她将放了出来,又或者早就给人泄了密——就连被他设计昏睡,都在她计划内?
她果真不会甘于认命。这才是她。
他想轻笑两声,嘴角肌肉却僵硬得牵动不起。惟有神情空茫,似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
“祁医官,彪悍依旧,”国师扬声戏谑,“早几年逃狱之罪还未论道,如今——”
“祁寒今日所求,并非只是救我郎君性命,”祁寒打断他,目光冰冷得可怕,“还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瞪着国师,毫不掩饰层叠的怒意。
遂坚定道:“揭露当朝国师,贪财敛财,卖爵鬻官,中饱私囊,蔽害忠良——且残害太子、嫁祸太医颜敬翊,累积大大小小几十重罪!”
第420章 大仇得报(上)
轰隆隆,天空雷声作响。雨点劈头盖脸地坠落,愈发急骤了。百官的议论声如千万蚊蝇一样纷扰震耳,几乎压过了雷鸣。
隔了很久,国师才极短促地冷哼一声。
“你,检举我?”话音居高临下,充满了鄙夷与轻蔑,“凭什么?”
凭什么?
“——当然是应有尽有的实证了!”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霁宁公主带领内史府吏赶来,声势浩大。
成帝等人皆在状况外,对这宛如大戏般诡奇的一幕,措手不及,震惊万分。此刻的法场汇聚了太多人,亦麇集了太多方势力,呜呜渣渣,简直混乱得离谱。
国师冷着脸,阴阳怪气:“公主威风,都能使唤得动内史府了……岂非骄矜僭权?”冷厉的威压如一股子寒风直逼近。
霁宁未怯,高举起了什么东西:“此乃先帝病危时交给本宫的信物——先帝口谕,若晋王遭遇意外,则内史府大权交由本宫暂管,”她冷笑:“先帝的贴身狼牙坠饰,足证明口谕为真——谁人敢驳?”
霁宁话音一落,眼神便本能地扫向左前方百米处,那是祁寒的位置。
她们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
原来早在去岁,义军失利于楚丘、音讯全无之际,祁寒便做好了“留后手”的准备。
在她带人北上支援赵禀前,就先写好了一封信,交给魏予;如果遇上最坏的情况,她和赵禀皆被俘,那么魏予就会想尽办法把这封信带给连拾,借由连拾之手捎进大都城、传到公主手上。
祁寒在信中陈明了自己的身世、太子案的真相,恳切地希望公主能够协助她对抗国师,还随信附上了她搜罗来的有力证据、计划详述,以及许多年前她夜探大明殿、至元皇帝传了立储的口谕、给她当凭证的狼牙坠。
这是祁寒留的后路,是不得已的一招后手,没想到,她的顾虑真应验了。
一月前,霁宁收到信,不疑有他,立刻开始暗中动作。
那时,她们还不曾重逢。
却也有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霁宁是迫切地想见她的,想与她进一步商讨计划、交代现状,想安抚她的焦心、不让她一直忐忑不安……于是几番入宫面圣,希望成帝能允许她接祁寒去公主府小坐。
谁知最后,还是祁念笑亲自给她带来了祁寒。
霁宁不知祁某人为何突然转了性子。他对祁寒的独占之欲、他本人之深沉心机、眼下祁寒的身份与处境,无不是阻挠她们碰面的决定因素。
但只要能见到祁寒,霁宁也就管不着别的了。
她怕公主府里隔墙有耳,就在小花园摆了酒席,与祁寒单独相处。
眼瞧见四处没人,霁宁也才敢小心翼翼地明示祁寒:信我看过了,东西我收到了,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那天,她们还细细商量了接下来的行动。祁寒提出,公主可否在宋末帝受刑当日来到刑场,与国师当面对峙。
霁宁问:“你是不是想一箭双雕,借着动乱,趁机解救你丈夫?”
祁寒不置可否,笑了笑。
“值得么?”霁宁微蹙眉,表情凝重。
“赴死,本也是他的选择。且不说解救失败,你与他都难逃诛杀,就算行动成功,也要颠沛流离、不知要作多久的‘亡命之徒’——值得么?”耗费如此大的力气,最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走到万劫不复。不救赵禀,往后余生即可安稳渡过,绝不复如今这般落魄。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