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整日惶惶,从白天等到傍晚,依旧没等来祁念笑。
刑部尚书再次提审她,逼问她是否蓄意谋害太子妃。
刑堂上,祁寒被迫跪在地上,咬紧牙关硬撑着意志,坚称自己清白,绝不肯稀里糊涂地认罪。
此时此刻,她的体力与精神,都已达到了极限,濒至耗尽。
就快撑不住了。
混沌中,忽然听得吏卒禀道。
“枢密院祁副使到——”
祁寒猛地回头,险些将脖子扭断。
他来了……是他来了……
他终于来接她回家了……对吗?
无比熟悉的身影迈过门槛,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他仿佛天生带着抚平她心悸的温柔力量——哪怕只是出现在她视线里,哪怕只远远看一眼。
然而,待祁寒目光凝定,看清他的样貌衣着后,却是心底一颤。
他仍穿着昨日清晨她亲手为他换上的锦绣官服,只是如今皱皱巴巴的,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这衣服显得衰败,还是其人面色更难看。
白衣沾尘,前襟处,干涸的血迹格外扎眼。
脖颈之侧,竟有两道结痂的伤,一看便知曾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再往上看去,就连下颌都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尚未来得及擦拭——或许他并无意识去擦拭。
那双漂亮的瑞凤眸,此刻写满悲凉,空洞无神,镶在深陷的眼窝里。
祁寒脑中“嗡”了一声,心慌意乱。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憔悴不堪的模样。
仿佛一夜之间,坍塌,倾垮。
如遭毁灭性雪崩的山体。
第206章 漠然观望(下)
“副使可算是来了,”刑部尚书见他迈进刑堂,也没起身,慢吞吞开口道。
“令妹给太子妃送药,随后太子妃便开始腹痛。此事国师格外重视,特命刑部仔细审问——这消息,昨日便递到枢密院了——副使倒也真不着急,愣是拖到这么晚,才肯赏脸过来?”
“我没有做任何手脚,”
一天一夜没合眼、没喝水,祁寒虚弱得双唇发白,态度却仍坚定:“太子妃娘娘先前的诊疗,并非由我负责,我昨日,只是被派去给她请平安脉,药汤也不是我煎的——凭什么怀疑我?”
刑部尚书像是根本没听她的辩白。
他看着祁念笑,幸灾乐祸道。
“怪我记性不好,副使这两日,也摊上麻烦了……?”
“本官来尚书这里,是为了李庭谋逆一案,”祁念笑眼眸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枢密院需避嫌,后续还得交由刑部侦办。相关的证据,证人证词,本官已亲自带过来,预备移交了。且劳尚书多费心。”
祁寒登时浑身发抖,苍白的面上腾起惊惧的神色。
李庭?谋逆?他在说什么!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却见祁念笑一刻也没多停留,冷漠地拂袖转身,直朝外头走去。
全然当她不存在一般。
“副使这就走了?不管令妹了?”
刑部尚书撑着桌案,脖子微微前倾,也有些出乎意料:“要真让我们查到证据,佐证祁家姑娘给太子妃的药膳里,加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可是要重判的——你不管,她还真脱不了身。”
祁念笑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尚书该怎么查办,就怎么查办。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都与我无关。”
眼角眉梢尽是冷峭,他甫开口,话语阴寒如霜雪,不带一丝温度。
此刻的他,陌生得可怕。
“……长兄?”祁寒怔怔抬眸,难以相信这会是他能说出口的。
那是她的佑之啊……
怎会说出这种话?
见他不理人,她瞪圆了雾茫茫的双眼,再次微微启唇,呢喃低唤:“长兄……”
凤眸旋即轻垂,没再看她一眼。
只听祁念笑冷漠道:“尚书,本官有必要事先声明,此女仅是家父收养的义女,更没资格入我族谱。不论她犯了什么事,都与我,与祁家,没有关联,连坐不得。”
话中之话昭然若揭——她犯什么事,我不在乎,但你别想牵连到我。
这跟计划好的不一样啊!尚书顿觉讶异,仍不死心,继续追问道:“那要是她——”
“她就算死了,也不干我事。”祁念笑冷冷地打断他。
此话既出,就如一把剔骨刀,没有一丝一毫的征兆,突然袭来,狠狠剜向祁寒。
她霎时失神,呆愣着,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
刑部诏狱位于地下,阴冷瘆人,充斥着霉味、土腥味,还有腐臭的气味。
这是她被关押进来的第二夜。
又冷又疲惫,又饥又渴,精神濒临崩溃,身子骨也撑不住了。
然而相较于身体上受的折磨,真正令她黯然销魂的,是心因。
她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更不知短短两天内,她的佑之经历了什么。
她好不容易盼到他来,好不容易见这一面,她天真地以为,他是来救她于水深火热。
却盼来了他的置身事外,盼来了他的漠然观望。
——她就算死了,也不干我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冷笑如冰。
就仿佛,他们先前的深情,都是一场梦。
镜中花,水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