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笑看向脚下尚未消融的积雪。
“这么多年,末将其实,一直都想问问元帅,”
他绷紧下颌,双眸隐匿在半垂长睫的阴影下。
“末将从来都想与你戮力同心,对抗西北叛王,戍好边关,从未招惹冒犯元帅,更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反心。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千方百计,置我于死地?”
“你想问我为什么夺你兵权,为什么容不下你?”
道戈辛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肩胛,用元族话道。
“当初怀王战败,请你发援兵,是你故意不应,害他落了残疾。且不论怀王与我,是结拜的安达。一个不听上级命令、心里打着小九九的下属,我凭什么重用?”
“再者,你是李庭的人。我最讨厌那帮宣扬汉法的老臣。是否汉化理国,圣汗总是摇摆不定,总想‘既要也要’。但他老糊涂了,看不清现状——元族与汉化,没可能共存——要么守护我们贵族的利益,要么全盘汉化,只可取其一,否则朝廷必乱,”
“我当然反对汉化。我要将所有汉人赶出朝堂,只可为我奴隶,”
“至于你,祁都尉。我承认,你的天分太高了,高得让我——呵,甚至有了些危机感。这样碍眼的你,偏偏与我站在了对立党,我当然容不下你了啊,”
“抛开这些不谈。我为什么忌惮你才能,却又瞧不起你本人?”
道戈辛眯缝起眼睛,“因为,你做不了救世的大英雄,我敢打这个赌,”
“祁念笑,我若真把兵权交到你手里,你接得住吗……”
——你接得住吗?
呼吸微窒,祁念笑紧攥的拳头动了动。
“你……敢接吗……”道戈辛又问道,嘴角讥讽地上扬。
——你敢接吗?
祁念笑不答,兀自整理着马鞍旁系挂的弓箭。
“不过横冲直撞打了几场胜仗,真以为自己有那领军布谋的本事?”
汗血马俯首饮水,道戈辛散漫地背着手,来回踱步。
“松柏长势再好,离开了土地只能当柴烧,”
“只会单打独斗、耍些小手段的的独狼,妄想统领十万漠北大军,你问问你自己,有把握吗?心不亏、人不愧吗?”
祁念笑依旧不言语。他紧握手中那只弓,淡漠的瞳仁愈发阴翳。
“长背疮的马儿,胆会怯啊……”
道戈辛望着远山,抬手抚了抚马鬃。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不是真心想为家国戍边,不是真有那义胆忠肝,不是真的不畏生死。你只是渴求成就感,渴求得到认可,渴求证明自己……祁都尉,我凭什么拿我十万北境军,陪你游戏,来满足你那可笑的虚荣心?”
道戈辛阴笑几声,闭上眼睛,大口呼吸着清爽冷冽的漠北之风,“今日,本将把话挑明了——罔山路确有伏兵,因为你太碍眼了——你活着,多活一天,我都不安心呐……”
他长叹一口气,慢慢将手搭在腰间刀柄上,思索着在哪里动刀杀了祁念笑,才不至于玷污纯净的玛纳斯湖。
“末将还得谢谢元帅,”
在他身后,祁念笑倏然开口,语声淡淡,“多亏有您,在罔山路埋伏了人手。借您这步棋,又为我的清白多了份凭证——最好的凭证。”
“什么?”道戈辛纳闷地睁开眼,刚想回头。
突然,一股强大的张力狠狠勒住他脖颈,道戈辛猛地瞪大双眼,满世界仿佛都染上了殷红血色。他感觉到,自己被祁念笑背在背上,身体仰面朝天、完全凌空而起,而与他自身重量相对抗的,只有脖颈处紧绷的弓弦。
道戈辛越是拼命挣扎,弓弦勒得越紧,到最后都深陷进皮肉里了。眼珠上密密麻麻的血管凸起,喉咙发出可怕的咯嘎声,十指在脖颈处艰难乱抓,却无论如何都挣不开……
满目血色愈发浓重……
他最后一次望向遥远的雪山顶,慢慢地,不动了………
良久,祁念笑仍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动作。手持弯弓,以弓弦狠勒道戈辛,躬身将其背在身后,借力使力,直至勒死他……
……
“扑通”一声。
尸体永永远远地沉入了湖底。
一切秘密,都沉入了湖底。
玛纳斯湖,蓝得透亮,像一滴泪。
岸边,年轻的都尉脱下自己的银白甲胄。
一件一件,换上了元帅的玄色盔甲。
他盯着澄澈的湖面,那里映着他的倒影。
丑陋的,不堪的,黑沉沉的倒影。
缓缓拉下玄铁面具,他遮住了自己的面庞。
自此,摇身变成了“元帅”。
第198章 四面楚歌与阿尔泰山的真相(五)
雪山高几何,矗往云端。
常年不化的积雪纯净圣洁,巍峨的悬崖挂着冰棱,起伏的山脉似蜿蜒的玉龙。
一种冷峻而震撼之美,扑面而来。
巴彦小王子收缰勒马,遥望着披云带雪的阿尔泰山,扯唇一笑。
在他身后,跟着乌压压的大军。
他们顺着逶迤奔流的玛纳斯河道,踏着溅溅清泉,放缓了行进的速度。
巴彦是金帐汗国的王子,是默啜可汗最宠爱的小儿子。
近些年来,默啜可汗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那十三个儿子都想抢夺汗位,罔顾手足情,争得头破血流,巴彦也在其中。按理说,他最受父汗重视,也该最有胜算赢过他的十二个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