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巴彦最近过得并不顺当。
因为在元族,汗位继承的问题,一直是权力之争的核心矛盾。只要是有战功、能力出众的王子,都能堂而皇之地站出来夺位——哪怕为着汗位大打出手,残杀手足,也都不会受非议——谁赢了,谁才是下一任大汗。
除此之外,元族向来有“幼子守灶”的传统,也就是说,巴彦小王子虽没怎么出兵打过仗,却时常留驻守城,协助可汗打理政务——他才最可能成为基业的继承人。
这就引起了其他十二王子的强烈不满。他们将矛头纷纷丢向小巴彦,指责他毫无战功傍身,是个没用的废物,根本不配与他们相争。
巴彦小王子最近夹着尾巴久了,难免愤愤不平,总暗地里琢磨着,要如何反击回去——证明自己的能力,让竞争者哑口无言。
这不,汉人常说的那句——怎么说来着——“天时、地利、人和”,突然一下子都齐全了,顺利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敌方阵营里,竟有人要与他联手,你说好巧不巧?
今晚,他将痛击元朝北境军,自此,整个漠北都将远播他“巴彦战神”的威名。不是都说他没战功吗?今夜一过,金帐汗国上上下下都将对他心服口服,史册也将永远记载他的彪炳壮举。
长生天果然眷顾他,是吧?
此时此刻,天色渐晚,雪域高原愈发寒冷了,大风呼呼地刮过,夹杂着雪粒,刮在人脸上,微微刺痛。
巴彦小王子打了个哆嗦,不由得裹紧了狐裘。
也就是在这时,他看到了湖边伫立着的人影。
一身玄铁盔甲,身型如雕塑一般僵直,牵着汗血马立在湖畔。
巴彦冲他吹了个口哨,随后向身后招手,示意大军停步。他翻身下马,径自朝着湖边人走去。
“喂!我们该出发了,快带路吧——等等,你怎么穿着——那个谁,道戈辛的甲胄?还用人家的马?”
巴彦用胡语脱口问道,突然想起眼前人或许听不太懂,便又换了元族话,继续道:“我懂了,做戏做全套,你还真够狠啊……”
玄甲武将一言不发,转过身来回望巴彦。
一双漂亮的瑞风眸,漆黑如深潭,却又泛着幽冷的光泽。
巴彦抱起胳膊,上下打量着那人,“我原以为,你杀了他就得了,没成想,你不仅要他的命,还想毁他声誉,给他扣个通敌叛国的屎盆子。哈,这下他在元廷那边,可就几辈子都得遭人唾骂喽——”
第199章 四面楚歌与阿尔泰山的真相(六)
那人神色阴戾,戒备道:“我要的东西呢?”
巴彦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纸书信,递给他。
玄甲武将展开信,读了起来。
信是用元文写的,内容直指元朝北境军主帅道戈辛与金帐汗国往来勾结,密谋将十万漠北大军送入敌人的陷阱。
玄甲武将似是对这封假信很满意,直到他在末尾看见了一枚方正的红印。
“这是……金帐王庭的汗印?”那人眼眸微眯,手指攥紧了一瞬,“默啜可汗知道你我的计划了?”
“没有,印是我伪造的,和真的没两样,”巴彦说,“有了它,你们皇帝才更能相信这封信的真实,不是吗?”
“巴彦王子应当清楚,”那人盯着他,周身气场冷得骇人。“你我的交易,不能让任何旁人知晓。”
“我一向说到做到,”巴彦有些不耐烦。“没人知道你我合谋,连我手下都不知你是谁,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巴彦会替此人掩盖身份,一方面,是他想放长线钓大鱼——等这人往后回到元廷任职,他巴彦就可以拿阿尔泰山一役,永久地威胁其提供情报,成为自己打入元廷内部的绝妙棋子。
另一方面,他今日来攻元军,一切行踪都是瞒着金帐王廷的。
他不想让那十二个虎视眈眈的兄弟们抢得先机,或者给他使绊子、让他落得个有去无回。
待事成之后,才好大肆宣扬嘛。
何况,他也不想让人知道,他巴彦能取胜,是因为敌人倒戈。
那多没面子!
巴彦如是想着。
那厢,玄甲武将沉默了片刻,欲将信纸往怀里收。
巴彦却突然伸手把信扯过来,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这个,我现在不能给你,”他阴阳怪气道,“我得确保你帮我做事啊。事成之后,才能给你。不然,要是你像背叛自己人一样背叛我,我可就惨了。”
那人没应答,似是默许了。
巴彦小王子转了转眼珠,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封外观一模一样的信,展了开来。
“原谅我,还得留个后手,”巴彦的笑容耐人寻味,“这封信,和刚才那封几乎没差别,连印章都一样,只是——”
他略倾上身,凑在那人耳畔,轻轻道。
“这上面的名字,不是道戈辛,是你——祁念笑。”
玄甲武将瞳孔微沉,凤眸里蓦地腾起火来。
“你想做什么?”
“别担心,只要你协助我除掉你们十万北境军,两封信我都会完好无损地交给你,怎么处置,都是你的事,”
巴彦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如果你耍我,坑我,写有你名字的那封,我就会传遍整个漠北,然后再送到你们至元皇帝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