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
“哦。”
“那我叫你什么?出门在外,总得有个名号。”
绾绾勒紧缰绳,双腿加紧马腹,长鞭临空一甩。
“叫我兄长罢。”
马蹄飞扬,溅起浩浩荡荡的尘土。
……
***
从京城出发,一路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翻了五六个山岭,穿过草地,渡过大河,历时将近两个月,绾绾一行人终于到了雁宁关。
关内是城郭人家,一出雁宁关,便是北疆无边的荒原。关下有个名为“朔方”的小镇,往来商旅、驿卒、戍边士兵在此歇脚。
镇子不大,没有像京城那样整洁规整的街道,多是夯土砌墙,一条主官道横穿全镇,沿街有简陋的客栈、粮铺、打铁铺、皮毛摊子等,熙熙攘攘,看起来也热闹非凡。
绾绾环视四周,看着周围一些高鼻深目,发色浅淡的女子,说着蹩脚的官话,和摊贩打手势,疑惑道:“这些是中原女人吗?”
周恒摇摇头,解释道:“这是北狄人。”
大燕和北狄并不是势如水火,事实上,在大燕靖王砍下北狄可汗的首级、两国邦交彻底恶化之前,不少北狄女子嫁给大燕的百姓。大燕冬日有温暖的柴禾,有过冬的粮食,能吃饱穿暖;边境女人少,适龄男子不好娶媳妇,有个热乎的女人暖被窝,这里的男人也愿意娶异族女人。
战争太“大”了,平民百姓么,其实管不了那么多,只想顾好自己的“小”日子。
这些年两国邦交紧张,边境纷扰不断,已经很少有北狄女人再嫁过来,绾绾见到的都是三四十岁的女人,她们或许便是戍边将士的家眷,已经在官府登记造册,成为大燕子民,官府不会将她们驱逐。
“原来如此。”
绾绾点点头。连日来的风吹日晒,她的肌肤稍黑了些,软乎乎的颊肉褪去,下颌线条干净流畅。虽然这些日子很苦,一路行来,她见识了曾经没有见过的山川风物,众生万象。
她做过卑微的侍女,也做过高高在上的王妃。自以为已经阅历深厚。一路北上,她看见广阔的天地,才知自己多么无知渺小。
“罢了,先找个地方歇脚。”
绾绾道。天地任它广阔,她只想尽快见到她的王爷。他到底怎么样了?真的伤重还是将计就计?在路途中她日夜盼着,真到了地方,她又有些害怕。
无论如何,慢则两日,快则一日,她就能见到他了。
绾绾心里激动又忐忑,正在此时,她听见了一阵斥骂,绾绾闻声望去,一个留着短髭的商人正挥鞭,抽打被绳索捆住手脚的异族女子。
寒冬里,女子破旧的皮裘撕裂,衣不蔽体,遮盖不住她明艳的容颜。她鼻梁高挺,肌肤雪白,一双琥珀色的眼瞳亮得惊人,愤怒倔强地看着商人。
“你还敢瞪我?我挖了你的眼……”
商人骂骂咧咧,扬起手腕上沾血的长鞭,封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住手!”
少年愤怒道:“当街捆人打人,还有没有王法!”
商人痛呼出声,正要发作,余光瞥见绾绾身后猿臂蜂腰的高大侍卫,嚣张的姿态瞬间收住,讪笑道:
“误会、误会,少侠,都是误会啊。”
“这是我婆娘,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还打伤了老子想跑,不管教管教,她要翻天了!”
“少侠放手。”
封闲义愤填膺,但到底年岁小,涉世不深,觉得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管,正要放手,绾绾道:“你撒谎!”
她看向一旁的异族女子,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这么年轻,周恒刚刚和她说过,已经很久没有北狄女人嫁过来了。
而且绾绾有一套自己的识人术。街上那些女人手上布满茧子,一看便知经常劳作。眼前的女子手指细嫩,耳垂有耳洞,她佩戴过耳环首饰。
她身上破旧的皮裘宽大,和她的身量不符。她应该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北狄小姐。
两国交恶,平民百姓是无辜的。绾绾冷冷道:“她是你拐来的?放人,你走罢。”
眼见到手的鸭子飞走,商人急了,怒道:“你们是什么人?当街抢我婆娘,我要告到官府,治你们重罪!”
绾绾嗤笑一声,看着手脚被麻绳捆出血的女子,“她是你婆娘吗?”
“你叫她一声,她应吗?”
商人气结,主要看绾绾一行人气势凛然,实在不好惹,忍气解释道:“少侠,她真是我婆娘。”
“已经下了律令,凡北狄男子,见之斩杀,凭首级去官府领赏金,十个成年男子的人头可以用军功换官职。凡北狄女子,如同牲畜,可以掳掠买卖。”
“我先看见她,她就是我的贱奴!”
这次不用问周恒,绾绾怒道:“又在撒谎!”
她不懂打仗,但如果商人说的是真的,街上不会有这么多北狄女子。
绾绾扬起下颌,“你倒是说说,这究竟是哪条律法?”
一路不止经历风餐露宿,还有以弱为诱饵诈骗、打家劫舍的把戏,绾绾此时沉着一张脸,颇有威严。
商人连忙解释道:“官府暂时没有颁布这条律法,小人绝不是信口雌黄,在关外,关外你知道吧?大名鼎鼎的玄甲军。”
“靖王殿下亲自发的律令,关外早就实行了,只是时日太短,暂时没有传到镇上。”
“你说谁?”
绾绾顿时心神俱震,周恒也露出惊讶的神色,商人见此,以为他们怕了,笑道:“我告诉你们,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贵人,这里是北疆!”
“在北疆,是龙就乖乖盘着,是虎就老实卧着,北疆唯一的天,只有靖王爷……啊疼……”
周恒攥紧他的一只腕骨,沉声道:“靖王什么时候发的律令?他不是身受重伤,昏迷了么?”
“说话!”
商人疼得龇牙咧嘴,道:“疼疼疼,大人松手。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王爷受伤,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
“靖王吉人自有天相,月前便醒了。”
绾绾重重呼出一口气,日夜提心吊胆,她很害怕,怕经历千辛万苦,最后看见他的尸体。他没事,太好了。
和惊喜的绾绾不同,周恒既为主子无恙高兴,心中不禁浮上一丝疑惑。
作为燕宗霖的心腹,他能把王爷的心思摸八成。按照王爷的脾性,王爷醒来,一定会和他取得联络,他那么宝贝王妃娘娘,怎么舍得她孤身一人上路。
就算王爷信任他,一行人已经踏上雁宁关,王爷竟没有派人来接?奇怪。
第56章
还有……
周恒眼眸微眯, 商人的手骨在他手下嘎嘎作响,“果真是靖王颁布的律令?”
商人面容扭曲,连忙道:“不敢欺瞒大人, 千真万确是靖王爷,啊疼!”
“这贱畜我不要了,不要了!大人饶命——”
周恒猛然松开商人的手, 冷冷道:“滚吧。”
那人连滚带爬地逃走,封闲蹲下身, 手中寒刃翻飞,把捆着异族女人手脚的麻绳割断, 他顿了顿, 把大氅解下来, 披到衣衫褴褛的女人身上。
封闲回到绾绾身后, 他的任务是保护好靖王妃, 路见不平顺手救了,至于这个女人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就不关他的事了。
“哥哥,走罢。”
绾绾微微颔首,她心思柔软, 可一路走来遇上多少可怜人, 如若每个人都妥善安顿好, 她八百辈子也到不了北疆。况且她是北狄人。
北狄人的流矢伤了她的夫君,她没有多余的善心给她。
一行人转而离开, 一直沉默戒备的女人看他们真走,忽然道:“恩公留步——”
她说的竟是大燕官话。
可能不熟悉,她说得并不流畅, 像舌头捋不直,言语也颠三倒四,十分好笑。
她踉跄着走到周恒面前,“你,谢谢、赶跑坏人。”
“我家中有财宝、很多,给你,答谢。”
“下一次,当小牛小马报答你。”
说完把右手贴在左胸,弯下脊背,周恒不置可否。女人又走向封闲,说谢谢他的衣服,以后她变成一只小鸟,叼根儿草回报他。
封闲想了半天才明白是“结草衔环”的意思,顿时哭笑不得。最后,女人走到绾绾面前,绾绾发现这个异族女人竟比她还高半头,她同样行了礼,看着 眼前俊俏的“男人”,女人脸颊上飞起一抹霞红。
轮到绾绾,既不是当牛做马也不是结草衔环,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没有男人。”
“我想……男人。”
她词不达意。绾绾只是为了行路方便才男装示人,她骨子里是深受朝廷礼教熏陶,三从四德,循规蹈矩的女人,听了眼前异族女人的话,她还以为她没有情郎,或者她的情郎不在,受此大难,她想情郎了。
绾绾颇为感同身受。
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感慨道:“唉,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