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惜字如金,绾绾日日翘首以盼,把北疆送来的信笺一张张铺陈好,放在匣子里,想他了便拿出来看看,边角都有了褶皱。直到萧肃的秋风突然变得凌厉,京中百姓们换上了厚重的棉服,头戴毡帽,准备过冬了。
绾绾掰着指头数日子,到了燕宗霖承诺的时间,他该接她过去了,她把自己、还有孩子们的行囊准备的妥妥当当,盼着一家团聚。
听说北疆有一位神医,加上麒麟竭,荣王的腿大有好转,只是不宜长途颠簸,暂未回京。
等了、盼了小半年,临了,绾绾的心反而有些不安。按时间,燕宗霖的家书早在十日前便该到了,一直没有消息。
绾绾心神不定,这日,宫中传召,绾绾照例去了凤仪宫。也不知道是不是燕宗霖和皇后达成了某种协议,这半年皇后很少召见她,绾绾骤然看见皇后,行礼的动作生疏拘谨。
“儿臣拜见母后。”
“好孩子,快免礼。”
“来人,看座。”
皇后脸上笑意盈盈,绾绾从来没有在她这里得到过这么好的脸色。她心里越发忐忑,试探地问道:“娘娘,您今日叫我前来,有什么事?”
皇后轻啜一口茶,没有直接回答,问道 :“景珩近来怎么样?小身子可还壮健?”
景玥和景珩是双胞胎,即使是极为看重男丁的皇室,提起靖王的孩子,也是两个小家伙放在一起说,不会冷落景玥。
绾绾抿了抿唇,道:“世子体格康健,活泼好动。”
“好,好,那就好。”
皇后一口气说了几个好,倏然叹了一口气,面色变得沉重。
“老五是个好孩子。可惜命不好。”
她看向绾绾,涂着胭脂的红唇翕动,在绾绾眼里,仿佛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妖怪。
“北疆传来密报,冬日鞑子卷土重来,侵扰我朝边境。老五率兵迎击,一个不慎……流矢射中了脑袋。”
“暂时生死未卜。太医说情况……不太妙。唉,老五曾经率领玄甲军,把鞑子打得落花流水,闻风丧胆,谁能想到,他怎么就折在这里呢?”
“老五媳妇,节哀。”
第54章
绾绾心神俱震, 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王爷那么厉害,怎么会让区区流矢伤了脑袋?况且鹤叟如今不在京城, 她曾经问过燕宗霖这个脾气古怪的小老头的来历,他说他常年在北疆,回去了。
“老五媳妇?”
皇后见绾绾神情呆滞, 以为她吓傻了。绾绾一个激灵,并不似皇后想象中的六神无主, 她抬头问道:“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皇后一愣,“驿站八百里加传信儿, 算算时间, 大约在六、七日前。”
不对、不对。
绾绾掐紧指尖儿, 在心中细细盘算。他给她的信, 十日前便该到了, 普通家书用不上驿站加急,路上需要约十余日,那推测他写信的时间应该在二十天前。
二十天前的家书迟迟未到, 六日前他才受伤,时间对不上!
“那……那……”
绾绾的呼吸急促,她远没有表面上这么冷静。突然听到噩耗, 她两眼一抹黑, 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的消息来源只有眼前不怀好意的皇后,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皇后看她这样反而放了心, 安慰道:“好孩子,幸而靖王府还有景珩,你别多想, 日后好生抚养皇孙,本宫和圣上不会亏待你们娘俩。”
“安心教养景珩长大成人……也算给老五留个念想。”
皇后话里话外的意思,说燕宗霖一定会死,绾绾恨不得撕烂她的嘴。忽然,绾绾福至心灵,想到了什么。
她“扑通”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两行清泪簌簌而下,哽咽道:“王爷……”
“我苦命的王爷……景珩,他还不会说话,还不会叫爹。”
“求娘娘开恩!”
绾绾狼狈地在地上膝行,双手抓住皇后绣着金线的凤袍,“请允妾去北疆一趟,让景珩再看一眼父王罢。”
“荒唐!”
皇后猛地扯过袍裾,绾绾措不及防俯趴在地上,手肘撑地,听上方的皇后冷冷道:“妇人之辈,你糊涂了!边境重地岂容儿戏!”
“景珩那么小,你要让他夭在路上么!”
“来人,送靖王妃回府。”
话音刚落,两个强壮的宫女应声进来,一左一右搀起绾绾的胳膊,皇后看着泪眼婆娑的绾绾,嫌弃地看着她,“老五媳妇,本宫知道你伤心,可凡事也得有个度,在府里好生歇着,别出来了。”
好歹是堂堂王妃,一副死了男人天塌的样子,上不得台面。老五也真是,把正妻养得如此娇弱,经不得一丝风雨。有了对比,皇后现在看太子妃都顺眼了很多。
老五说,血脉兄弟,他下不手。不过荣王的腿看着恢复,内里已经腐烂不堪,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老五也要死了。
剩下安王一个没出息的,在皇后心里,她的儿子已经是无冕的太子。皇后心里飘飘然,对上绾绾,也没了曾经的耐心。
看太子妃就知道,皇后不是一个宽厚的婆母。曾经仰仗靖王为太子当牛做马,对“靖王妃”还算温和,如今人没了,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不值得皇后娘娘纡尊降贵地安抚。
一个女人,掀不起风浪。
……
绾绾几乎是被架出皇宫的,不算体面,在宫外候着的夏霜大惊失色,连忙把王妃扶上马车上,绾绾擦了擦眼泪,任凭夏霜怎么问,一言不发。
等回到王府,绾绾命奶娘把两个孩子抱出来,兴许知道母亲难过,景珩难得没有闹人。绾绾温柔地看着他们,两个孩子出生时身量差不多,经过大半年的时间,已经大为不同。
景玥安静,乖乖吃奶,好好睡觉,但她没有弟弟长得壮实。靖珩天天精力旺盛,扑腾来扑腾去,累了便闹着吃,吃饱了继续闹,奶娘平日要多给小世子喂两次奶才够。绾绾抱着他们也能察觉出来。景玥的身体软绵绵,景珩手脚瓷实,小牛犊一样有劲儿。
两个都是她的宝贝,她舍不得。
绾绾神情痛苦,她问过周恒,没有家书,也没有秘信,他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消息。她只能凭着自己的猜测行事,她也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
但她更愿意相信这是燕宗霖的将计就计,这是支撑她的信念。死男人,等她见到他肯定痛痛快快骂他一场,他怎么总这样,不给她通气,他知不知道,她很害怕。
……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绾绾看着熟睡中的两个孩子,看了许久,心一横,抱起更强壮的景珩,坐上马车,赶往东华门。
隐约看见几个穿着朝服的大臣互相拱手寒暄,东华门是上朝的必经之地。绾绾抱着孩子走下来,在众人疑惑的眸光中,直棱棱跪在东华门下。
"王爷为朝廷鞠躬尽瘁,如今命不久矣,儿媳只求见他最后一面!"
“求父皇恩准!”
绾绾的声音清亮有力,穿彻宫扉。禁军都愣住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御史谏言还好说,直接拖出去了事,眼下是个女人,上过皇室玉牒的王妃娘娘,怀里还抱着哇哇大哭的小世子,谁也不敢私自上手拉扯。
禁军迅速禀告皇帝,皇帝一听脸都绿了,大掌一拍桌案,怒道:“真是岂有此理!来人,把她给朕拖出去……”
“圣上息怒!”
沈拙迅速跪下,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女儿堂堂王妃,抱着孩子跪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定是没有办法了。当爹的怎么忍心女儿受这种大罪。
“王妃素来恭顺,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沈拙心思骤转,“——依王妃娘娘所言,靖王命不久矣?圣上,难道是北疆出事了?”
上次乱敲登闻鼓的人已经被皇帝剥了皮,一个女人敢大闹东华门,皇帝这个暴脾气必要重责。沈拙一提靖王,暴怒的皇帝忽然怔住了。
靖王身中流矢的消息并未在朝中传开,皇帝知道。现下老五抗击鞑子命悬一线,留下孤儿寡母,他欺侮她们,怎么对得住他的儿子?
“隐情?呵,朕的皇宫是菜市场吗?任谁都来撒泼。”
“沈拙,你教养的好女儿!”
皇帝语气依旧不善,口谕却改了一道:“先把靖王妃请进偏殿,上朝!”
***
从“拖”变成“请”,皇帝在人前给绾绾留了些体面,等下朝,皇帝见到抱着孩子的绾绾,劈头盖脸一顿斥骂。
“这般行径,与市井泼妇何异!”
“有什么事,尽可私下陈情,何须当众喧闹?你把天家的颜面置于何地?老五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荒唐,太荒唐了!”
在皇帝和皇后眼里,靖王妃是一株柔弱弱弱的菟丝花,若不是老五喜欢,不堪为正妃。谁知她不声不响,居然这么大胆。
绾绾安抚着怀里的景珩,冬日天寒,尽管她已经把他娇嫩的小脸捂在怀中,小儿肌肤娇嫩,他的鼻尖儿冻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