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在她面前一直低垂眉目,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如今皇后仔细端详,面前的男人身高伟岸,冷眉寒目,仪表堂堂。
老五办事从不会出差错,都是龙子凤孙,现在背靠沈拙,他难道甘心一直位于人下吗?
皇后把自己惊出一身冷汗,她试探道:“这样罢,荣王远在北疆,户部暂时群龙无首,你去,如何?”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比起工部这个无权无势的清水衙门,户部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燕宗霖没有回答,他眉心拧紧,“这是祖父的意思?”
皇后面色微愠,“不能是本宫的意思?”
“娘娘息怒。”
燕宗霖赔罪,淡道:“儿臣只是觉得如今荣王兄身子不好,如若此时抢夺户部官职,恐怕父皇多想。”
皇后冷静下来,她揉了揉额角,心道自己糊涂了,当下最重要的是解决荣王,不能起内讧。
“行了,你还要去衙门当值,本宫不留你。”
皇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深宫寂寞,你那媳妇日日在府中闲暇,多来陪陪本宫,太子……端王妃也在,两人年纪相仿,也能说个话。”
“去罢。”
***
另一边,绾绾见无事发生,很快把温叙之忘在脑后。来送东西的人出乎意料,东西却是个好东西,让绾绾爱不释手。
沈贞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女人,也许绾绾的血液里流淌着这份野性,她让府里的侍卫教她用这把十/字/弩,花园里姹紫嫣红的花簇里立着几个“靶子”,上面射满短铁箭簇。
燕宗霖脚步踏入花园,听见箭簇凌风破空的声音,骤然眸色锐利,还以为府里进了刺客。
紧接着听见清脆悦耳的声音,“夏霜,你瞧瞧,我是不是又射中了?”
侍女殷勤地溜须拍马,“是呢是呢!娘娘天纵奇才,这才短短一日,竟百发百中!”
燕宗霖:“……”
他闭了闭眼,在夏霜把绾绾夸成上天入地的女巾帼之前,沉步踏入园子。
“燕郎!”
绾绾的面庞莹白如新荔,颊染轻红,双眸含着灿灿笑意,看得出来,她玩儿得很开心。
看见燕宗霖,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去,想如往常一样伸手挽他的手臂。又想到了什么,她骤然缩回去,把小臂上的十/字/弩卸下。
她怕误伤着他。
“燕郎你瞧——”
绾绾像献宝一样,向燕宗霖分享她的心爱之物。
“这是娘送给我的十/字/弩,我今日随意试了试,你猜怎么着?”
绾绾唇角扬起,笑得像只翘尾巴的小猫儿,“我竟箭无虚发,百发百中!”
她还有百步穿杨的资质!
这东西不像寻常弓弩那样需要拉弓,耗费臂力,只需瞄准,扣动机括,绾绾一整日玩儿得不亦乐乎。
身后的夏霜十分给面子,连声给绾绾作证,“是极、是极,王妃娘娘身姿飒爽,可厉害了!”
燕宗霖淡淡扫了一眼靶子,确实射中了,“箭无虚发”,全都射在靶子上。花园不比校场,这靶子又大又近,沈贞改良后的十/字/弩小巧精妙,很难不射中。
燕宗霖放在手中端详片刻,还给绾绾,沉声道:“此物危险,当心伤到自己。”
绾绾立即摇头,“妾又不傻。这东西很简单,我让周侍卫教过我,不会受伤的。”
“周侍卫?周恒?”
燕宗霖蹙起眉心,他不能忍受绾绾和别的男人有任何亲近,即使周恒是他的心腹,即使他知道周恒不敢有丝毫冒犯,他心里依旧不痛快。
他道:“王妃真会舍近求远,日后我来教你,不必麻烦别人。”
“真的?”
绾绾的双眸亮晶晶,仰头期待地看着燕宗霖,王爷虽严厉,教人真材实料,从不藏私。她从中受益匪浅,如若再来一次,她还愿意跟靖王学骑射。
抽她手心也学。
“假的。”
燕宗霖凉凉道,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北疆那边要扫清痕迹,荣王断腿一定又会掀起风波,皇后也怀疑他了。
看沈拙的样子,似乎要在京城安家落户。沈贞隔三差五往王府献殷勤,回到王府,小崽子哭闹不休,原本乖顺可爱的王妃拿着一把尖锐的十/字/弩,要当女将军。
燕宗霖心道流年不利,十分苦恼。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幸福
第49章
苦恼归苦恼, 燕宗霖一言九鼎,每天下值之后,亲自带着绾绾去京郊的围场, 纵然王府远离京中繁华的街道,占地广袤,在燕宗霖看来依旧是“太小”, 施展不开。
绾绾起初满怀激动,她已经这么厉害了, 再有良师教导,说不准还真有一番成就。结果燕宗霖把她带到围场, 只教她持弓站桩, 双脚立定, 沉肩稳臂, 反复练习开弓的姿态。
不过几日, 绾绾便叫苦不迭,揉着酸痛的臂膀道:“燕郎是不是不愿意教我,想出这个法子, 让我知难而退?”
明明她要学的是十/字/弩,扣动机括便可发射,他却拿了一把普通弓弩让她练, 她胳膊好酸, 弄得她晚上都没心思了。
燕宗霖淡淡扫了她一眼, 回了四个字,“殊途同归。”
他喜欢稳扎稳打, 从基本功教起,眼力、身形、呼吸、判断……十/字/弩与普通射箭需要的根基别无二致,甚至因为小巧, 射程短,容错低,需要持弩人更稳的臂膀。
绾绾这时才发觉自己做了一件错事,还以为只用“嗖嗖嗖”瞄准就行了,她哪儿知道还有这些弯弯绕绕,练了几日,绾绾蔫儿了,心里开始打退堂鼓。
反正她一辈子待在京城的王府里,府里府外有重兵把守,难道还指望她一个弱女子上阵杀敌吗?怡情而已,何必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可惜,请神容易送神难。她刚有这个话头,抬头便看见半寸厚的黝黑戒尺在她面前晃悠,绾绾一激灵,顿时感觉掌心发麻。
“王、王爷。”
绾绾哀怨地看着燕宗霖,细声细气道:“你不能抽我,娘说过,这是不对的。”
沈贞日日在女儿面前耳提面命,也算小有成效。绾绾曾经面对厚重的戒尺只敢求饶,现在会同燕宗霖讲道理了。
见他不说话,绾绾缩了缩脑袋,低声嘟囔,“妾都当娘了呀,日后教导景玥和景珩,当娘的也要挨板子,说出去像什么话!”
燕宗霖面无表情,“为什么要说出去?”
绾绾:“……”
他们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绾绾跺了跺脚,“总之,这不对。”
当初要学的时候信誓旦旦,现在真看见板子,绾绾又后悔了,跟燕宗霖据理力争,“哪儿有强买强卖的。”
她学得认真,一次手板都没有挨过,现在只是不想学了而已,他就要抽她,没有天理啦!
燕宗霖哼笑一声,抬手抚摸她的发髻,绾绾以为他生气了,要打她,浑身一僵,却没有躲,乖顺地闭上眼睛。
一道低沉的喟叹在耳边响起,燕宗霖的指腹拂过绾绾娇嫩的脸颊。
“你以为我会打你?”
绾绾微怔,抬眼撞见男人漆黑的眼眸,他低声道:“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你不想学,也罢,我不逼你。不要怕我。”
绾绾惊呆了!自从她嫁入王府,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一直是冷冽的,威严的,即使当初喝下毒酒,他躺在榻上,依旧威势摄人。
她从没有见过他这么脆弱的模样。
绾绾想反驳他,他怎么没有?他从前抽她手心抽得可狠了,还掌掴她……那里,走路都难受。
可又转念一想,他从来没有无缘无故打过她,挨的每顿板子都事出有因。那里……她早就知道他不同于旁人的癖好,她愿意的。
一会儿功夫,绾绾不仅把自己安慰好了,还对燕宗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愧疚感。
是她先缠着他教她的。
绾绾连忙攥紧他的衣袖,磕磕绊绊道:“燕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愿意受着……不是,燕郎这么好,怎么会打妾呢……”
“也不对。”
“……”
绾绾语无伦次地解释,始终词不达意,燕宗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安抚地握住她的手。
“行了,我怎么会同你置气。”
燕宗霖垂下眼睫,“也怪我,军中待久了,习惯了军中法度分明,过责必惩,不知不觉将这一套带到了府中。”
“夫妻之道,和统领将士怎能一样,是我错了,王妃勿怪。”
沈贞曾告诉绾绾,夫妻对外一体,对内却不尽然。要不有人说夫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夫妻之道如同下棋一般,需得博弈。
“靖王本就势大,如若你一再顺服,日后府里一切都听他的,还有你的立足之地么?”
“鸢儿,你如今是堂堂正正的靖王妃,是沈家的女儿,爹娘在你身后,没有人能欺负你,但关键看你,你得支棱起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