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说他会去接她回来, 临走时给她扎了发髻,包袱里带着饼子, 她乖乖跟着行脚商走了,小郎君说过会帮她找娘,她等他。
只是她命不好, 那个行脚商根本不是把她卖给人当女儿,时逢灾年,自家儿女都养不活,又怎么会愿意出米养别人家的孩子呢?他把她卖去了青楼。
村里曾有个男人为了一个青楼女人抛妻弃子,婶婶们提起那里咬牙切齿,说都是婊.子,下贱货。她不懂事时问过娘,娘摸了摸她的头,说那不是个好地方,不许她问。
顿了顿,又叹道:“都是可怜人。”
一个五岁的女童,他们都觉得她小,楼里的妈妈说话也不避讳她,绾绾呆了几日便知道,虽能吃饱穿暖,这里真不是个好地方。
她把耗子药掺到妈妈的饭食里。她那时候太小了,其实掺了药的饭菜微微泛苦,很容易被人拆穿。可也正是因为她年纪小,“天真懵懂”,妈妈竟丝毫没有怀疑,趁着楼里混乱,她逃了。
在外飘零,食不果腹,正好碰上一对夫妇死了女儿,谎称她是高门大户人家的小姐,和爹娘走失,请他们暂时收留,待她找到爹娘,必有重谢。
也许她的到来缓解了这对夫妇的丧女之痛,也许是他们心存贪婪,这段时间虽辛苦些,好歹有一口饭吃。
后来饥荒更严重了,等了很久等不到朝廷的赈灾粮,好多人说,朝廷不会放粮了,只能逃荒。
往南边逃,南边富庶,气候温暖,冬天快到了,那里冻不死。
绾绾跟着夫妇俩辗转到了扬州,又到金陵,她对于爹娘含糊不清,夫妇心知可能找不到她的父母,拿不到丰厚的谢礼,两人一合计,又把她卖了。
不过做了他们一段时间“女儿”,到底养出来些感情,这对夫妇没有把她卖到价格更高的脏地方,而是把她卖到了金陵最显赫的萧家。
死契,二十五两。
当初婶娘把她卖给人牙子时,是十贯钱。她到萧府的身价是二十五两,自此结束了她颠沛流离的幼年生涯。
她说她叫鸢儿,婆子说老夫人身边已经有位鸢儿姑娘,怕冲撞了她,她又改口自己叫“绾绾”,入主家姓,叫做萧绾绾。绾绾起先还以为“鸢儿”是个小姐,她的名字还不能冲撞,后来才得知,原来她也是个奴婢。
在高门大户,做奴婢都有个三六九等。
……
她忙着在萧府站稳脚跟,幼年承诺来接她的小郎君,渐渐被她忘在脑后。后来阴差阳错在萧府见到了温叙之,彼时她已经是萧大小姐的贴身侍女,虽然萧琬不好伺候,月银吃穿,萧府对下人素来大方,她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不愿和温叙之相认。
当时她谎称认错了,把温叙之诓骗走,绾绾以为两人的缘分已尽,此生不会有任何牵扯,今日陡然相见,绾绾的表情不亚于见了鬼。
……
她深呼一口气,面上镇定道:“你在说什么?这位公子,在我王府太放肆了。”
温叙之黑瞳紧缩,双拳在衣袖下攥拢,嗓音微微颤抖。
“我知道是你,绾绾,当初在萧府的也是你,对不对?”
她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她半夜哭着喊娘,说不要抛弃她,她为他取名“绾绾”,绾绾牵绊,有了这丝牵绊,她便能安心了。
绾绾:“……”
她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我见过你吗?”
终于找到了寻找已久的人,温叙之胸口微微起伏,紧紧盯着绾绾,仿佛在看负心汉。当时在萧府他就知道是她,她不肯认。
不认便不认罢。为奴为婢,怎么比得上自由身?他只想把她赎出来,他准备了千两,甚至能更多,只要萧府开口。
偏偏金陵萧氏,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他无功而返,在金陵盘桓许久,再也没有见过绾绾,因为那个时候,绾绾已经作为陪嫁,跟着萧琬到京城了。
温叙之这些年一直在找她,侍奉母亲天年之后,这件事成了他的执念。今年因为上头的王爷们斗法,把他牵扯进春闱,进了刑部大牢,不过因祸得福,在牢中结识了沈拙沈大人,他被沈拙保了出来,以客卿的身份在沈府休养。
沈大人对他如再生父母,他钦佩敬重。听说沈大人寻回爱女,温叙之由衷替他感到高兴,却无意间听闻,沈大人的亲生女儿,当今的靖王妃,名唤绾绾。
她是金陵萧氏的义女。
让温叙之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久久在心里缠绕。正巧沈夫人到处搜寻奇珍异宝,送往靖王府。靖王妃不喜欢那些,沈夫人绞尽心思,亲手做了一副□□。
原本的传统铁制□□,弩身尺余长,弩臂宽厚,铜制弩机沉重,多为军中所用。
沈夫人有一双巧手,她削去厚重的弩床,弩臂改用薄牛角,缩小机括,配皮革束带,可以牢牢缚在小臂和手腕,藏在宽大的衣袖下。
威力不及战弩,但短距离足以防身,配数支短铁镞矢,只需扣动机括便能击发。
这东西不比金银玉石,怕不慎伤到持弩人,沈夫人特意派有手脚功夫的侍卫来送,他适时道:“某曾经用过此物,蒙大人隆恩,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借着送弩,他再次见到了绾绾,如今的靖王妃,真的是她!
曾经梳着两髻的妹妹长大了,亭亭玉立,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见过你么?”
她一定知道他是谁。毕竟她方才一开口说“公子”,按照常理,王妃不会把送礼的小厮或者侍卫称为“公子”。
温叙之压抑住情绪,喘着气息道:“你……当真不认得我?”
绾绾很经意地抬手轻拂鬓边的步摇,垂落的流苏摇曳,尾端嵌着细碎的宝石,指尖一碰,珠玉宝石簌簌轻颤,流转出细碎莹亮的光华。
她冷冷道:“本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认识你。”
“这等贱民,怕脏了本妃的眼。”
她装做不认识他。
他也知道她在装。
爹娘已经够绾绾忙活了,她无力再去处理这些琐事。如此做派,便当她是个嫌贫爱富、攀附权贵的女子,让他死心吧。
相认又能怎么样呢?她如今已是靖王妃,难不成还能跟他有什么瓜葛?她又不是疯了。
读书人好面子,“风骨”看得千金重,绾绾以为她这般羞辱他,他定然不会再纠缠。果然,过了许久,温叙之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
他低声道:“是……是小人无礼。”
“认错人了。娘娘恕罪。”
绾绾指尖攥紧衣袖,目光看向别处,“娘派你来送东西?东西放下,你走罢。”
温叙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拿出沈贞改良过的□□,声音沙哑,“此物危险,容小人为娘娘演示一番。”
绾绾定睛一看,笑了。
“不就是一把别致的弓弩么,娘怕是忘了,我的夫君曾率兵为朝廷击溃鞑子,威震四海,有他在,怎么会伤到我呢?”
“夏霜,送客!”
绾绾是一个极其温和的主子,对待下人和颜悦色。或者说,除了小世子闹腾的时候,王妃娘娘在府里永远是含笑的。倏地沉下脸,眉眼间气度冷肃,竟有几分燕宗霖的影子。
夏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绾绾,作为王妃身边第一人,夏霜立即走到温叙之身前,隔断两人。
“请。”
夏霜心道,如果此人不识好歹,她立即一声令下,唤侍卫把他扔出府。
好在温叙之没有纠缠,只是临走时朝绾绾的方向看了一眼,夏霜尽职尽责,用身体阻挡他的视线。等他走后,绾绾坐在靠椅上,大口大口喘气。
娘真是送给了她一份好大礼,吓死她了。
方才两人会见,只有夏霜随侍身侧,傻子也能看出两人的不对劲。夏霜回来后,犹豫片刻,在绾绾身侧低声耳语。
“娘娘,要不……奴婢去结果了他?”
绾绾震惊地睁圆眼眸,“怎能如此!”
她温柔贴心的霜儿什么时候这么残暴了?
夏霜立即跪下,“奴婢失言,请王妃娘娘责罚。”
“行了行了,起来吧,别给我添乱。”
绾绾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每次燕宗霖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实在太明显了,她从来没有罚过夏霜,装的太假了。
“今日之事,对王爷守口如瓶。”
“奴婢遵命。”
***
此前,绾绾被皇后吓得用香自戕,死前特意安置好夏霜,选了一个她不当值的日子,结果燕宗霖以雷霆之势把夏霜押下去审讯,要不是绾绾为她求情,她活不了。
从那时夏霜便知道,王府的主子是靖王,而她的主子是靖王妃。
夏霜对此守口如瓶,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露出马脚的反而是绾绾。
……
是夜,寝房里香气缭绕,拔步床颤颤晃动,绾绾秀美的脖颈无助地伸长,发出无声的尖叫,朦胧昏暗的烛光落在如玉的肌肤上,眼角沁着泪水,水光潋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