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宗霖又怎么会让它出现呢?
绾绾心里酸涩难受,她想,娘竟然看见她了,怎么不来看看她?
不对,沈……来过王府,要把她带走,娘想认她的。
她不想离开王府,只想见见娘。她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娃娃,现在她自己也有小娃娃了。
她不来,她也可以请她来王府坐坐,闲叙几句。
她如今是靖王妃,好多人围在她身边赞美讨好,她不会再拖累她了。
绾绾是一个很干脆的人,当年在江心小岛上、在皇后说她会连累燕宗霖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现在面对自己的娘,她仿佛又变成了渔村里那个孩童,思前想后,犹豫不决。
娘的手掌温暖,柔软。她编织渔网,修补船只,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燕宗霖的手掌同样宽厚,掌心虎口处有一层粗糙的厚茧,抚摸她时,让她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
可那不一样,男人的骨节硬朗,和女人柔软的柔荑截然不同,夫君在她心里,代替不了娘。
短暂的放纵后,绾绾的心又陷入了焦灼。
她推掉所有的宴饮,亲笔写邀请沈夫人的花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迟迟没有决断。燕宗霖佯装不知,每日回来抱一会儿女儿,和王妃耳鬓厮磨,夜夜缠绵。
因为从前自己久久无孕,绾绾觉得自己没有做到为人妻的本分,这事上对燕宗霖很放纵,他要她便给,他喜欢什么,她都配合。
燕宗霖自知不可竭泽而渔,过两日便放她一晚松快,养养再吃。所以绾绾虽觉得自己仿佛套上麻绳拉磨的驴,周而复始看不到尽头,精气神儿却不错,加上补品滋养,看起来面色红润,色如桃花。
这几日绾绾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天天都要。他床事惯来粗暴,时间又久,三次下来到三更天了,还不够。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这几日下来,燕宗霖神采奕奕,春风拂面,绾绾却唇色发白,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
晚上睡不好,白日便没有精神。绾绾浑身软绵绵,脑袋晕乎乎的,终于下定了决心,发出了那张写了千百遍的请帖。
当然,中间被王府的侍卫拦了下来,没有送到沈贞的手里。
而沈贞千方百计想见女儿一面,同样被拦在府外。她心思一转,既然进不去,让她出来不就行了?正如那日荣王妃的宴会。
她时刻关注京城贵夫人们的酒宴,想再次“偶遇”靖王妃。燕宗霖从不管绾绾这些交际,他不拦她出府,可绾绾现在走路一步三颤,她自己都不想出门。
隔着王府高高的朱红围墙,母女二人有万般思绪,始终不得相见。
***
四月初,杨花飘浮在京城的街头巷尾,杏榜张悬,春闱落下了帷幕。一甲三人,二甲一百零六人,三甲二百余人,皇帝在宫中设琼林宴,宴请诸学子。
之后便是授予官职,真正成为朝廷命官。既是天子门生,又是朝廷臣子,可谓光耀门楣。
作为本届春闱考官,沈拙同样在相邀之列。安王为了春闱勤勤恳恳几个月,坐在席位前端,为了压一压小儿子好大喜功的性子,皇帝把八竿子打不着的燕宗霖也叫来,正好和沈拙位置临近。
看见“岳父”,燕宗霖举杯示意,姿态放得极低。沈拙冷哼一声,脸色不太好看。
为了要回女儿,他答应了燕宗霖一个条件。他一生重规矩,唯一做的错事是爱上自己的妹妹,他也因此付出了代价。如今为了亏欠的女儿,他又违背了圣贤之道。
沈拙不悔,要遭受的报应他来担。可他翻阅了燕宗霖所给名字的考卷,皆是文采斐然之辈,就算没有他,公正评判,大抵也不会落选。
唯一一个叫温叙之的差些火候,策论做得死板不知变通,略有瑕疵,不过无妨,他的史论功底扎实,经义答得好,又写了一手端严秀丽的字迹。阅卷本就有几分考官主观的权衡,沈拙大笔一挥,把他放在三甲末,也合乎情理。
没有违背本心,也完成了燕宗霖苛刻的条件,沈拙总觉得有些蹊跷。果然,在琼林宴前,出事了。
那个叫温叙之的学子突然得了痨病,时日无多,这幅残破之躯不能为朝廷效命。现在唯一的心愿是返回故乡,落叶归根。上书请求吏部撤掉他的入仕资格,允他返乡。
想当官的人挤破脑袋,不想当官的人还是头一次见。每一个金榜题名的人都是人中龙凤,可在皇帝的金銮殿上,人中龙凤有一窝,一个三甲末而已,吏部尚书大手一挥,允了温叙之的请求。
沈拙找到燕宗霖,他已经完成了他的诺言,至于别的天灾人祸,人力不可及。
靖王同样振振有词,科甲,一个都不能少。如今少了一个,怎么还有脸问他要王妃?
君子重诺。靖王在朝堂中的名声大多是沉默、内敛,稳重,这其实是不错的评价,沈拙也没想到燕宗霖这般耍赖,气得脸上发白,难得动了怒。
他不会放弃自己的女儿。
他会借春闱的功绩留在京城,虽暂时不好公布女儿的身份,有他看着,靖王总不能太薄待她。
而燕宗霖则在盘算,等春闱结束,尽快把这对夫妇踢回汝南,再也别来京城。
……
在春闱结束的当口,两方各怀心思,谁也没想到……
“报——”
酒酣耳热之际,太监惊慌失措地跑来,俯跪在地上。
“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皇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让三司查办,退下。”
登闻鼓设置在皇宫的东华门外,有重要陈情或者特大冤情,实在走投无路,才会敲响登闻鼓搏一搏生路,能惊动天子。
不过也只是能“惊动”天子罢了,让九五之尊亲自面见,还不够格。
太监颤巍巍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发抖。
“禀陛下,这人在东华门外口出狂言,说……”
“说……”
歌舞乐声停止了,皇帝不耐烦地皱紧眉头,“到底说什么,直言!”
太监一咬牙,道:“这人说靖王爷和沈大人结党营私,在春闱取士上沆瀣一气,行舞弊之举。”
空气瞬间凝滞,过了片刻,皇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真是无稽之谈!老五和沈拙……哈,两人没有任何交集。”
“编故事也不编得像些,世风日下,什么癫疯之人也敢敲登闻鼓!”
太监根本不敢抬起头,咬紧牙关,说出后半句。
“……他还说,靖王妃不是萧氏女,实则为沈大人之女!”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方才听说自己“春闱舞弊”面不改色的燕宗霖也沉了脸色。凤诏上靖王妃是萧氏女,靖王妃只能是“萧琬”。
她是侍女,此为欺君之罪。她是沈家的小姐,甚至是更贵重的王公贵族的女儿,也是欺君。
当初皇帝怒不可遏,燕宗霖喝了一杯毒酒才勉强让皇帝揭过此事。这事除了宗亲、皇室之人,在群臣之间只有流言,根本不敢摆在明面上说。
除了家丑不可外扬,最重要的是帝王的凛凛威严不可侵犯。就连皇帝自己也不行,否则朝令夕改,还有什么人会把圣旨、把皇帝放在眼里呢?
皇帝不追究,但绾绾只能是“萧琬”。
燕宗霖也曾想过,顶着别人的名字,委屈了他的绾绾。等将来有一日……他会为她正名,他娶的不是萧琬,绾绾才是他的妻。
唯独没有想到,竟是在这种情形下,当着所有学子、未来朝臣的面,这么揭穿她的身份。
沉默许久,燕宗霖垂下眉目,从席间起身,撩起衣袍,缓缓跪了下去。
第43章
“儿臣冤枉。”
燕宗霖沉声道:“沈大人从汝南来, 与儿臣素未谋面,何谈勾结?”
“请父皇明查。”
对于靖王妃的身世,燕宗霖缄口不言, 只说春闱。在座的都是未入仕的学子,也不敢像那些大臣一样当庭发问,只是一个个支棱着耳朵, 似乎想窥视这桩宫廷秘闻。
沈拙随即也跪下来,声音铿锵道:“臣久居汝南, 原本以为就此相伴山水,聊此余生。蒙恩得圣上拔擢, 鞠躬尽瘁唯恐不及, 岂敢行舞弊之举。”
“圣上英明, 请圣上明查。”
诸学子们这才反应过来, 现在可不是纠结靖王妃是谁家女儿的时候, 是有人借着靖王妃的身份攀扯科举,如若当真,那岂不是说明他们这三四百人科甲进士, 通通都要受牵连!
一瞬间,呼呼啦啦跪下一堆人,高呼:“请圣上明查。”
皇帝的脸色难看, 靖王妃是婢女是贵女在他眼里没有区别, 再贵能贵过皇家?可这事不能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他是罚还是不罚?
不罚有碍天威。
罚……至少填进去一条命。他的儿子经不起再一杯毒酒,还有皇孙, 两个孙儿将来长大,如何面对赐死母妃的皇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