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求子记_宁夙【完结】(36)

  他多思多虑,走一步看三步,为何会出现这种纰漏?他摊开一张张密报,于细枝微末间,反复推敲出关窍。

  起因是萧秉仁的一句话,被安王的人听了去,燕宗明心中生疑,派人去金陵探查。

  好巧不巧,让那个蠢货查到了,报于燕宗祁,燕宗祁先沉寂数日,后面才捅出来。

  中间那一段时日,应当是贵妃阻拦,后来贵妃不知因何改了主意,引起这遭祸患。

  荣王、安王、贵妃……燕宗霖都不恨,本来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指望敌人对你宽仁么?如若易地而处,是他拿到了贵妃一党的把柄,他会做得比他们狠多了。

  要赐死王妃的是皇帝,最后放他一马的也是皇帝,一恩一怨,在燕宗霖心里有本账,日后慢慢清算。

  真正让他愤怒的是,这么大的事,他的人是死了么?为何没有提前报于他?只要提前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他都不至于如此被动,到如今的境地。

  燕宗霖的指尖攥紧,最后圈出一个名字——

  “九娘在何处?”

  侍卫恭声禀报,“王爷吩咐九娘去西北粮道效命,九娘月前已经动身。”

  “抓回来,去手脚,留活口。”

  对于背叛他的人,燕宗霖向来心狠手辣,杜清韵稍显特殊,毕竟抛弃了家族来投靠他,他愿意给她一个陈辩的机会。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北疆情势如何?”

  侍卫道:“北狄冬初频繁骚扰我朝边镇,华都督已经数次领兵交战,倒是都赢了,只是剿得一波又来一波,如蔓草除不尽。”

  燕宗霖颔首,思虑片刻,他笑了,道:“把这个消息放给荣王,就说……父皇心忧北疆战事,夜不能寐。”

  荣王么,急功近利,平生最爱和太子较高低,兴许知道自己子凭母贵,一心想在皇帝面前展露才干。

  他给他这个机会。

  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到时候缺胳膊少腿,只能怪苍天不公了。燕宗霖不恨贵妃一党,只是他心里有股邪火,不发出去,就要烧死自己了。

  燕宗霖有条不紊地做好布置,过了一会儿,鹤叟推门而入,进来第一句话,“你不去北疆了?”

  他们都知道,只有太子和荣王都废了,皇帝才有可能考虑燕宗霖。所以他们的计划便是坐山观虎斗,燕宗霖留在京城没什么用,反而去了北疆,如同鱼儿遨游江河,放肆自在。

  皇后亲自递上来的枕头,鹤叟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燕宗霖轻咳一声,手捂胸口,往后靠在椅背上。

  “命都没了,还要机会做什么?”

  宫廷的剧毒,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大幸,皇帝应该也不会批他去北疆的折子,顺势而为罢了。

  说起这个,鹤叟的脸色一阵黑沉,喝道:“糊涂!鸩酒是随便喝的吗,你知不知道,若是没有我,凭宫中的庸医,你早死了!”

  燕宗霖抬手揉了揉额角,淡道:“这不是有你么。轻些,本王如今是病人,受不得惊吓。”

  鹤叟被他气得舌头打结,半晌儿才回过气,黑着脸道:“你太冲动了。”

  绾绾是婢女还是小姐,鹤叟不在乎。但他觉得一个女人不该如此扰乱他的心智,如若没有他,燕宗霖就此身陨,这么多年的筹划,一切都白费了。

  鹤叟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他收敛怒气,对燕宗霖正色道:“没有第二次。你绝不能为了这个女人,耽搁大业。”

  “行了。别动不动就‘大业’,何为大业?”

  燕宗霖拨弄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嗤笑道:“一个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是懦夫。你难道指望一个懦夫成就大业?那这大业岂不是人人都能成了?”

  当初鹤叟问他,想不想当皇帝。他把这人当疯子没理他,心中有一个坚定的声音:想。

  他想当皇帝,因为皇帝至高无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砍谁就砍谁,随心所欲。如果这条路的代价是失去所爱,皇位便失去了它的意义,与本心背道而驰了。

  他要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要权力服从他,而不是做它的傀儡。

  鹤叟被他的诡论堵得哑口无言,此刻竟诡异地体会到了皇帝的憋屈。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直接拂袖而去,这不是明主 !

  可是昭音姑娘只留给他了这么一件遗物。

  鹤叟气得直咳嗽,比燕宗霖更像一个病人。燕宗霖宽慰道:“鹤老不必担忧,本王心中有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清醒地很。”

  鹤叟心下稍安,燕宗霖又道:“王妃的失语症还请鹤老费心。”

  “对了,可有祛除疤痕的膏药?本王身上有陈年旧伤,瞧着不美。”

  “王妃的肚子三个月了,过几日我和王妃一起去给母妃上柱香,母妃看到孙儿康健,应当会高兴的。”

  提起静嫔,鹤叟瞬间沉默。他不去探究燕宗霖这时候在意八辈子前的伤疤,也不提回北疆的事了。

  他大约要等到那个女人平安生产后才会离开。鹤叟想,午夜梦回,他这年一直在后悔,空有一身悬壶济世的本领,却救不了最爱的女人。

  当年的遗恨,不会再重演了。

  ***

  绾绾一觉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燕宗霖俊美的脸庞,颌骨锋利,挺鼻薄唇,她甜甜笑了笑,伸出手指,细细勾勒他深邃的眉目。

  倏然,作乱的手被捉住了,燕宗霖睁开眼眸,轻斥,“胡闹。”

  绾绾心虚地眨了眨眼,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对于失声一事,她本人倒是比燕宗霖豁达。反正太医都说了,不是实病,等心绪畅达,过一段时日就好了。

  燕宗霖洞悉善察,她做个动作他便能懂她的意思,生活起居没有不便。反而有些时候,比如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她还有些庆幸自己不会说话。

  反正她现在是个哑巴,双眼一闭,清净了。

  燕宗霖对绾绾又爱又怜,经历过生死大难,她还怀着自己的骨肉,现在安安稳稳躺在自己怀里,燕宗霖的心都要化了,心道就算真为她死了,他也甘愿。

  不用他老子费心,他想,他走了,她定然活不下去,要跟他一同去的。毕竟她那么爱他。

  怪不得君王不早朝,那些阴谋算计,朝廷争锋,哪儿有女人香软,他想抱着她沉醉在温柔乡中,生生世世。

  燕宗霖遗憾地轻叹一口气,忍痛放开绾绾,起身穿衣,走到外间的桌案前。上面是几张宫苑的图纸。

  他这么重的伤势,皇帝不可能再让他去工部上值。但靖王又勤勉,他告了病假,把一部分图样带回王府勘画。

  此事宫里讳莫如深,外人只道靖王身染重疾,工部尚书还携同僚来探望燕宗霖,被周恒挡了回去。

  工部是个清水衙门,远离派别纷争,平时俸禄低,事也清闲。燕宗霖不在这一个月,又恰好临近年节,工部忙疯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靖郡王不声不响做了多少实事。

  绾绾又阖眼眯了一会儿,夏霜估摸着时辰进来侍奉穿衣净面,绾绾坐在妆奁前,打开一个珐琅彩匣,小心翼翼把细腻的珍珠粉点涂在额角。

  她已经许久不上胭脂,但是额角那一道疤显眼,她嫌丑。

  她昨日问过燕宗霖,什么时候知道她不是真正的萧小姐?为什么不拆穿她?

  燕宗霖答道:“一开始便知道了,气度、神韵,你身上没有千金小姐的骄纵,反而处处小心。”

  “至于为什么不拆穿……”

  燕宗霖笑了笑,道:“绾绾生的貌美,为何要拆穿?”

  绾绾听了还挺高兴,曾经有很多人说过她貌美,后面又常常接一句,“可惜,是个奴婢。”

  第一次有人纯粹欣赏她的美丽又不鄙薄她的身份。况且人与人相处吸引,皮相本就重要,如若她貌丑无盐,王爷看见她就爱得死去活来,她会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她想永远貌美。

  她想永远让他喜欢她。

  燕宗霖仿佛长了千里眼,醇厚的声音传过来,“不必遮。”

  绾绾手上一顿,迅速点涂好,盖上匣口,起身到桌案前,轻扯燕宗霖的衣袖。

  ——先用膳。

  燕宗霖放下笔,撩起眼皮看绾绾,她的额角雪白光洁,看不出丝毫痕迹。

  他无奈叹道:“说了不必遮,听话。”

  他昨日就发现了,绾绾有意无意遮挡额角的疤痕,他才让鹤叟调祛疤药。只是不知效果如何,暂时没有对绾绾夸下海口,只说用药试试。

  绾绾睁着乌黑澄澈的眼眸,双手一摊,无辜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遮,我天生这副模样。

  燕宗霖静静看着她,微微一笑:“绾绾,我像个瞎子?”

  绾绾:“……”

  过了一会儿,她讨好地拉住他的大掌,放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腹上。

  “嗯,好。麟儿很康健,手脚有力,活泼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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