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绾雪白的脸颊泛着红晕,垂首低声道:“嗯。”
“好,回罢。”
“嗯,王爷,你在这里也要多用膳食,缺什么记得托人捎信。”
“保重。”
以绾绾抱着人不撒手的黏糊劲儿,燕宗霖以为得三推三辞才能把人送走,心中暗叹王妃粘人,结果绾绾说了“保重”转头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还有,下次来不许穿这幅打扮。
燕宗霖最后一句嘱托,没能说得出口。
他低低失笑,捻了捻指尖,上面还有她发丝的余香。
时人好风雅,平日多用淡香。绾绾却独树一帜,偏爱浓烈的香味,时常人未到,香先到,她的五官深邃明艳,为当之无愧的香美人。
燕宗霖继续坐下来,摆弄他未竟的棋局。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有规律的清脆叩击,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是过了一会儿,燕宗霖执棋许久,垂臂放下来。
他起身,打开绾绾留下的油纸包,低头咬了一口。
香的。
***
又过了十余日,押解的队伍浩浩荡荡进京,三司会审,宗人府进进出出,人口混杂,绾绾再去方便了许多。
只是燕宗霖不让她去,加之案情逐渐明了,皇帝日夜盯着这个案子,动辄杀头灭族,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儿弄鬼,三司审得很快。
地方巨贾以重金贿赂以盐运使为首的各级官员,盐商拿了大量盐引却少交、甚至不交税银,攫取厚利。
地方官员又怕京中彻查,把收取的钱财五五分账,一层一层贿赂上级,诸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钱全进了盐商和官员的口袋,国库便空了。
抄家抄出几百万两白银,皇帝看着账本,又气病了。太子自陈收取八十万两,靖王自陈三十万,荣王四十万,安王二十万。绾绾得到消息,觉得燕宗霖的罪名也没那么重。
除非皇帝真的疯了,一口气杀四个儿子。只要还活着,什么都不怕。
王府的一应器具皆由内务府添置,也不知道王爷收那么多钱做什么。
绾绾让人取来王府账本。说来惭愧,她是靖王妃,却不管王府中馈。刚来的时候,自己胆战心惊,接着又病了,燕宗霖便说怜惜王妃体弱,琐事便不劳王妃费心。
绾绾什么都不懂,当然不会争这所谓的“管家权”。后来夫妻情分渐浓,燕宗霖惩治了曾经怠慢过她的管家,换了一个新管事,据说是跟了燕宗霖十几年的忠仆。
绾绾不太好开口。而且自从新管家上任后,入口的茶叶膳食,穿戴的绸缎珠钗,外出马车安顿,无一不精细,她自己也没这个心思。
简而言之,绾绾这几年除了刚开始辛苦,其余时间不是在吃喝玩乐,就是和靖王风花雪月,除了晚上受点罪,她没有任何辛苦操劳。
经此一事,绾绾自觉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废物,王爷不在,她得支棱起来,为王府撑起一片天。
绾绾仔细翻阅账本,眼睛越睁越大,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
她怎么花销这么大!
光膳食一栏,上等官燕一个月采买三斤,计银十八两。花胶、海参同样按月采买,一个月花费二十两。还有老山参,茯苓霜,等各种滋阴养颜的补品加起来,她一个月补品耗银小百两。
一百两,足够普通百姓一大家子人富足生活五年,能在京郊地段欠佳的地方买一处小小的宅院,居然只是她一个月的补品。
她吃这么多吗?居然没把她补死,也是她命大啊。
再者穿戴,一季八套常服,冬日的狐裘另算。料子是寸尺寸金的浮光锦,缂丝,软烟罗。一年花费上万两。
金钗、珠花、步摇、耳铛、玉镯等珠翠头面也不少,过几个月便添置新兴的款式,旧的放在库房里积灰,这些夏霜收起来,绾绾自己都没在意有多少。
还有一些贵重的小玩意,比如茶叶、香料,为了维持萧琬的“才女”形象,再买些孤本典籍,绾绾手指在算盘上打得噼里啪啦响,用了五天才算出来。
两万八!
每年近乎三万的花销,而燕宗霖每年的俸银,加上靖王府庄子田地收租,宫中赏赐,也才这个数。
府里的丫鬟仆人由内务府添置,无需开支。但王府蓄养的私兵得从王府掏钱,按照规制,亲王可蓄养五百私兵。
燕宗霖没有别的喜好,唯独爱宝刀,即使加上这个,他一年也才花费五千两左右。
再算上过年节给府中的赏银,乱七八糟的,这么大一个缺口,怪不得王爷要收底下的孝敬,绾绾完全明白了。
在金陵萧氏浸淫多年,绾绾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她当然知道王府富贵,日常用度比萧府都气派。
习惯了,她也渐渐适应下来,只是觉得自己是个井底之蛙。天皇贵胄,哪儿是区区一个萧府比得了的?她以为本该如此。
直到查了账本,仔细核对近五年来王府的花销,才发现不是,在她来之前,靖王府的花销年年有盈余。
看着堆积如山的账本,绾绾神情怔愣,久久不能言语。
【作者有话说】
收到,有很多熟悉的宝子们,很感动。今天不忙加更。预计下周入v。
第15章
绾绾深呼一口气,把账本上的名目核了又核,虽然小有偏差,大体不错。
她对夏霜道:“命人清点库房,凡价值百两以上之物登记造册,仔细一些,别遗漏了。”
“十日内交给我。”
既然账目没错,她便核对一下库房。如若也没有错,正好清点出来靖王府的家当。
绾绾不懂圣意如何,但她懂一个亘古不变的朴素道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大不了,她把府里的家当算算,折成金银,还给国库便是。只求王爷能平平安安归来。近来外头的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最过分的,说圣上这回龙颜大怒,一连圈禁四位皇子,东宫保不保得住另说,这几个王爷估计全得削爵,变成布衣平民。
皇帝只有这四个成年的皇子,这话属于无稽之谈。但绾绾想,王公贵族也罢,平头百姓也好,只要燕宗霖平安归来,她跟着他犁地也愿意。
绾绾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道:“还有我的嫁妆册子,拿给我看看。”
当年萧氏嫁女十里红妆,即使船翻了,嫁妆后来只捞上来五成,里面的珍宝也足够丰厚。绾绾自觉对不起萧琬,除了刚来王府时步履维艰,不得不用嫁妆度日,后面几乎没有动过它们。
靖王那样一个男人,自然也不会惦记王妃的陪嫁。
这会儿萧氏都没了,什么金银钱财,都不如人重要。
……
绾绾在王府忙忙碌碌地清点家当,在离王府几条街外的大理寺衙门,关押着萧氏族人。
曾经享尽富贵锦绣的老爷、少爷们如今个个衣衫褴褛,发髻凌乱,不复往日的体面。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个,也不是三司每日的提审,而是牢房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皇帝每日翻看卷宗,一经查实,立即处斩,不必等到秋后。他们眼睁睁看着一波又一波人被带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等死的焦灼最磨人,萧大公子看着眼前发霉的馒头,气急败坏地把它扔在角落里。
“这是人吃的东西么!那边再没动静,本少爷拉着她同归于尽!”
“深受我萧氏大恩,冒名顶了我萧家大小姐的身份,如今想独善其身?做梦!”
“她不会真不管我们吧?”
“秉仁,慎言!”
萧老爷急声打断他,他轻咳了两声,道:“你睡糊涂了,怎么开始胡言乱语,说梦话了。”
“口里的疮还没好利索 ,闭嘴罢。”
“萧琬 ”是绾绾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一个巴掌。这可是欺君之罪,当初借着落水,萧老爷把陪侍的人换了一遍,送亲到京城的人都觉得喜船里的人是萧氏千金。
萧氏嫡系还有许多人被蒙在鼓里。当初萧老爷派貌美的族女来王府,确实想弄死绾绾,换一个真正的萧家女上位,以防万一,他派出去的还是偏远的旁支庶族,她们没有见过真正的萧大小姐。
奈何燕宗霖重规矩,后宅前院分开,一众如花似月的美人见不到“姐夫”的面,有一个别出心裁的,在前后院必经的连廊上唱小曲儿,被靖王痛斥“不知廉耻”,绾绾正好借由此事,把这群妹妹们送走。
这些女子回到金陵,萧老爷生性谨慎,往漠北、西南发嫁,哪里远嫁哪里。直到现在,绾绾的身份依旧是一个鲜少人知的秘密。
萧秉仁被萧老爷呵斥,父亲的余威犹在,他暗自嘟囔了两句,找了个草堆蜷成一团,继续做着一场金陵贵公子的美梦。
萧老爷闭了闭眼,眼睁睁看着多年基业毁于一旦,他恨不得以身殉之,但他不能,还有上百族人依靠他,他不能倒。
而且,走过这么多年的血雨腥风,萧老爷隐约猜想,萧氏……兴许会逃过一劫。皇帝龙威深重,他也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