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张奉芝重伤难愈,病死在府中。
皇帝终于开口,两淮之地的盐税连年亏空,乃当地大族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又贿赂勾结京中权贵,蛇鼠一窝,蚕食国库,该杀!
至于太子与三位王爷,分管刑部、户部、工部、礼部,六部占其四,自然也不清白。皇帝下令,命太子、王爷们各述己身罪责,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届时将按罪责轻重,论罪定罚。
至于其他人,皇子凤孙们都进了宗人府,其余人等焉能宽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一旦查证,严惩不贷。
……
犹如滚烫滴水入沸油,平静的局面骤然炸开,京中也开始了月余前江南的刑狱场面,身着甲胄的官兵连日大肆拿人,沿街最热闹的酒肆都关门落锁,暂避风头,一时京中人心惶惶。
绾绾不关注这些,她只知道,能去探望燕宗霖了!
之前宗人府围得铁桶一般,谁都进不去。现在皇帝命太子、王爷们坦诚己罪,三司衙门里的人办案提审,须得进宗人府问话。
只要有人能进去,便有活动的余地。
解禁的当天,东宫、荣王府、安王府、显国公府,还有宫里都陆续派了人,互通外面的消息。在几个兄弟听着密报暗自筹谋时,燕宗霖端坐在窗前,面前一盘残棋,自顾自对弈。
账本里写了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子在江南攫取巨额金银,而靖王作为金陵最大世家的贵婿,他若清清白白,反而显得刻意。
所以在江南那边“孝敬”的时候,他也收了些。水至清则无鱼,作为一朝王爷,天潢贵胄,他拿的符合王爷的身份,又绝到不了太子贪食国库的地步。
至于荣王和安王,手心有多少灰只有自己知道。既然皇帝把四个儿子一起关起来,说明都不清白。燕宗霖两指夹着黑子,在棋盘上轻轻叩击。
张奉芝身死,皇帝没有公布账本,而是让他们“自行袒罪”,说明皇帝还有一丝慈父之心,偏袒了儿子。
只是不知道皇帝究竟在袒护谁。为荣王遮掩罪行,还是……太子?
此事能扳倒太子么?
燕宗霖眸光沉沉,黑子落在棋盘的角落,又是一盘死局。燕宗霖把棋子收好,一颗颗重新摆放,这时,外面传来一道低声。
“靖王爷,有人……您可否方便?”
燕宗霖眉心微挑,他交代过周恒,不要轻举妄动,谁会派人来看他呢,总不至于是皇后吧。
“进。”
燕宗霖想,也许周恒有要事禀报,东宫有变故?还是鹤叟那里出了什么事,虽然过去多年,他最好不要在京城久留。
在他汲汲营营算计的时候,房门打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骤然扑上来,声音百转柔肠,“王爷——”
燕宗霖:“!”
他冷静的表情出现一丝皲裂,僵直了一瞬,燕宗霖把绾绾从身上撕下来,神色难得错愕。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咬牙切齿,看着身穿小厮衣衫的绾绾,睁着一双妩媚明亮的黑眸,白净的脸上抹了灰,像个脏猫崽儿。
“你、你……”
燕宗霖的脸色比绾绾都黑,"你"了半天,最后崩出一句,“成何体统!”
众所周知,靖王爷重规矩。他接触最多的女人是皇后,皇后性情强势,对他也不好。
鹤叟告诉他,他的生母是天下最温柔的女子。
燕宗霖此时已经心硬如铁,但在小时候,在被宫人忽视的时候,在替太子罚跪的某一瞬间,他不由也会想,倘若他的生母在世,她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久而久之,燕宗霖骨子里喜欢温顺的女人。就像三年前的江心小渚,他亲眼看着绾绾杀人抛尸,她很纤瘦,衣裙湿透了,瘫软在泥泞的地上。
她的脸颊尖细苍白,泪水不停往下流,一副柔弱无依的样子,燕宗霖心道,这个大胆包天的女人,有些可怜。
他能接受自己的王妃杀人,却不能忍受王妃穿着一身男人的衣裳,这……不成样子!
燕宗霖兀自气闷,绾绾却不管这些,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什么体统不体统,都这种时候了,咱不兴这些虚的。”
“王爷,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不好,他们有没有苛待你?”
“对了,我给你带了肉饼。”
说着,绾绾匆忙从怀里拿出一包油纸,仰起头看着燕宗霖,双眸亮晶晶。
“还是热的,王爷,你快吃罢。”
第14章
手中的油纸包还有余温,燕宗霖别过脸,声音沉闷,“本王不缺吃食。”
好意落了空,绾绾并不生气,反而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妾还给您带了换洗的衣裳。王爷,您这里缺什么,妾过几日给你捎来。”
燕宗霖见绾绾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包袱,衣裳,鞋履,头冠齐齐整整,连中衣亵裤都有,饶是心性如燕宗霖,也忍不住阻拦绾绾在他面前翻拣。
“行了。”
燕宗霖按住她的手,低声解释:“宗人府一应俱全,什么都不缺,勿忙。”
虽然皇帝嘴上说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安王经常闹事纵马,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刑罚,同样是滔天大罪,当地商贾直接就地处决,官员进京受审,而这几个太子、王爷,大狱都不用进,各自关在宗人府的一处院子里,除了不得自由,有人专门送衣物、饭菜。
荣王要了笔墨作画,燕宗霖要了一盘棋和自己对弈,只要不太过分,宗人府的人都会满足。如今过去一个多月,夫妻相见,燕宗霖神采奕奕,眸光迥然,反而绾绾,双颊消瘦,身形纤细了些。
男人被关着杳无音讯,绾绾每日的燕窝花胶都没心思吃了。身子养得再好,她也不能靠自己一个人变出来孩子。
绾绾睁圆美眸,上下打量着燕宗霖,倏然,她手臂环抱住他的腰,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上。
“王爷受苦了。”
绾绾幽幽道。虽然燕宗霖看起来精神头不错,衣衫也算整洁,可她总能在细微处发现端倪。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圆领衣衫,上面既没有绣金也没有纹样,看着素淡,不够尊贵。
他爱把玩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现在十指光秃秃,什么也没有。
早知道把扳指给他拿过来了。
燕宗霖:“……”
他真的不曾受苦。不只是他,哪怕是太子,这会儿戴罪之身,谁还敢蟒袍玉带,金冠锦绶?皇帝看着一排不思悔过的儿子,恐怕再气出病来。
他该对他的王妃解释清楚,让她在府里安分守己,不为他忧心。
可燕宗霖什么也没有说,听着绾绾的低声嘟囔,他手臂收紧,仿佛把绾绾揉在自己骨血里。
绾绾说着说着,也没话了。在堪称简陋的房间里,两人听着彼此的心跳,心里都各有千般滋味。
都道患难夫妻,绾绾这时才理解这句话。
靖王公务不忙时,每逢休沐日,两人一同去骑马,一同去山里踏青,去林间采茶。游舟泛湖,赏雪品茗,好不自在。
不必为生计发愁,所有的琐事都有下人办妥。等到了晚上,共赴巫山云雨,感受他给予的痛和欢愉。
除了没有子嗣,京中谁人不道靖王与靖王妃神仙眷侣?绾绾以为,夫妻便是如此。
直到如今出了事,心里为他忧,为他愁,百般煎熬,她却心甘情愿,苦中也有甜。
燕宗霖同样心绪复杂。
那些绾绾以为的“恩爱”,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起初,因为男人的本性,手指在她的脖颈掐了又掐,没舍得下手。
她的身子他太喜欢了,她又知情识趣,愿意迎合他的癖好,权当养个貌美的小宠儿。养宠么,也不图她带给他什么利益,吃好喝好,养得油光水滑,讨他欢心便是。
正好,她不能有孕。历朝历代,子嗣对帝王至关重要,皇帝根本不可能考虑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子继位,正好遮掩他的狼子野心。
现在他发现她太会讨他欢心了。近来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冷硬的心泛软。燕宗霖是个重欲的男人,平时两人贴得这样近,干柴烈火,早挑起了他的欲.念。
此时他却生不出任何邪念,只想抱着她,像普通的夫妇一样,只是抱着她。
……
温情的时间总是很快,绾绾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外面不时响起“笃笃”的催促声,三次后,外面传声道:
“王妃娘娘……该走了。”
绾绾又开始后悔,方才诸多时间都浪费了,她得跟燕宗霖说说外面的信儿。
“王爷,父皇大怒,工部的李大人,户部的……”
“我知道。”
燕宗霖打断她,指尖把绾绾脸上的灰擦拭干净,掌心落在她的肩上,缓缓推开她。
“万事不用你操心,我心里有数。”
“你回去后每餐多加半碗饭,还有,我上次交代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