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面对的是学生,堂长也没有手下留情。
不管学生们对《史记》熟悉还是陌生,直接引用了里面的事例。
黄字班和玄字班的人虽然还没学到,但天字班的人极为熟悉。
皱着眉思考片刻,当即反驳了回去。
……
你来我往,你用《史记》,我便用《汉书》。四书五经,史书诗词,由吃到欲,由读书到做人,由立志到治天下……
几乎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
左边的士气越来越高昂,右边的人跑到他们这边的也不少。
每个人都说的口干舌燥,早已经忘了喝水,极为激动与亢奋。
一个时辰后,结束的钟声敲响。
甚至还有人没反应过来,继续引经论典地说着自己的观点。
山长站起来,让众人安静:“好了,今日的论辩就到这里。”
众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那边。
山长道:“今日论辩,我宣布——”
沈南珏稳了稳呼吸。
难得有些紧张。
李书眨眼的频率快了许多,期待着山长接下来的话。
其余人也是如此。
哪怕等待考试排名的时候,都没像这样着急。
山长:“左边获胜。”
这毫无疑问,左边的每个观点都陈述的极为清晰,且无法反驳。
哪怕是他,都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山长道:“以后书院的学子,可以买食摊的饭菜。同时,东门每日开半个时辰,其余时间不得攀爬院墙,不得踩石登树。”
欢呼声顿时响起。
胜了!
他们胜了堂长和夫子们!
沈南珏弯着眸子,和众人应声道:“多谢山长!”
第31章
山长的脸上难得有些笑意, 又抬手压了压。他朝后面稍稍拱手,道:“县令大人在,诸位安静。”
闻言, 学子们方才转头看向书院门口。
正是身着青绿色官服的县令, 身边还跟着两位衙役,不知道看了多久。
众人皆拱手, 作揖行礼道:“县令大人好。”
“这场论辩很精彩”, 县令这才走到山长旁边,夸道:“崇德县人才辈出, 实乃幸事。”
他作为一县之长,教化育人都在职责之内。
今日本是照例来看一看, 没想到时机凑了巧, 撞上这场论辩。
山长客气道:“县令大人学识颇丰, 结果本也应问问大人的意见。期间指点学子们两句,论辩定然能更加精彩。”
县令过来的时候, 书院里的人就连忙跑过来说了。
他本想要人站到中间, 一同当裁判, 结果县令拒绝了, 只在远处站着。
学生们争辩的激动, 注意力全都在对面, 自然没发现。
“本官若是出现,定会绕了诸位郎君的思绪”,县令笑着道:“若影响了论辩结果,反倒不妙。”
再说, 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 都极为敬重读书人。培养读书人的书院, 也很受敬重和推崇。
他是县令, 能管的了县学。
但若插手清河书院的学规,就逾矩了。
这事传出去,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麻烦是少不了的。
县令是七品官,在绯袍和紫袍如云的汴京城算不得什么,早朝都没位置站。
但放到崇德县,是众人都向往的地位,极为受尊重。
毕竟哪怕是小小的县令,都是进士出身。
是书院里大部分人毕生的追求。
学生们既激动又紧张,唯恐表现的不好,在县令那里留了坏印象。
张会同除外。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自己败了。
哪怕有堂长和夫子们帮忙,依然败了。
张会同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他深吸口气,大胆地朝着前方问道:“县令大人,您认为刚才的论辩,哪方说的在理?”
他迫切的需要有人能支持自己。
能证明自己没有错。
可惜,对方也没有如他的愿。
县令道:“两方说的都很有理,无论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坚韧,还是‘味以行气,气以实志’的变通,都挑不出错。”
话说的圆滑,然而再圆滑,看法也会有自己的倾向。
县令看向左边,道:“不过让本官印象深刻的,是这位小郎君说过的话。”
他指的正是沈南珏。
怎么又是他?!
张会同皱了皱眉。
一个八岁的小孩,为什么能让县令印象深刻?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了过去。
成为焦点的沈南珏,自然不能装傻充愣。
她微微弯身,拱手道:“学生刚才有些激动,若是言语间冒犯到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没有,你说的很好。”
县令笑着道:“你说官家励精图治、夙夜操劳,官员改进农具、治洪防灾,不过是为了让天底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日子越过越好。本官听到这番话,也是深有感触啊。”
沈南珏眨了眨眼。
回忆片刻,想起来她确实说过这话。
但这番话只是引子,以及让自己这方的站位高一些,没办法被轻易反驳。
她真正想说的,是官员和百姓重视粮食,那读书人自然也要重视粮食。同样的粟米,选择吃味道好的,本身就是一种重视了。
把饭做的难吃,还要逼人去吃,才是对不起粮食。
没想到阴差阳错,拍了县令的马屁。
沈南珏借机道:“学生只是从书本上学了这番话,大人却是躬身于田亩与府案间,夙夜操劳。学生唯能见贤思齐,习得两三分大人的负责与仁心,方不愧曾读过的圣贤书。”
既然都拍马屁了,不如就多夸两句。
能得到县令的肯定,日后杏娘的生意,就不用担心有人找事了。
谁惹事,那就是和县令作对。
听到这话,县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如今在哪个班?”
“沈南珏,玄字班。”她答道。
县令有些惊讶:“几岁了?”
他是知道清河书院玄字班与黄字班区别的。
能进玄字班,说明底子很好。
沈南珏道:“八岁,今年才进的书院。”
“崇德县人才辈出啊”,县令问道:“今年或者明年可要试一试县试?”
这话出来,不少人的脸上都闪过些惊讶。
更多的是羡慕。
县试由县令负责。
能被对方记住名字,只要考试的时候不胡乱作答,上榜就不愁了。
反倒是左元俊,神色稍微严肃了些。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碍于县令在,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沈南珏的心里倒是没有那么激动。
她抿了抿唇,作出诚惶诚恐的语气:“多谢大人赏识,是学生的荣幸。然而学生如今只粗识得四书五经,才疏学浅,还想再在书院学些日子,等准备好再考县试。”
进了书院,沈南珏对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以现在的水平应付科举,远远不够。
哪怕侥幸过了县试和府试,院试也肯定会落榜。
县试和府试的成绩无法保留,三小考必须同时通过。
因此没必要浪费时间参加。
至于县令问这话,只有两个原因:一是随口闲聊,二是为了政绩。
沈南珏不会为了县令政绩贸然下场,因此话说的极为含糊。
等学好了再下场。
至于什么时候学好,那就不知道了。
她猜的不错。
县令确实是为了政绩。
崇德县虽然只是一处小县城,然而处于江南,算得上富庶。能谋到这个县令,还是他花了不少银子打点出来的。
然而再想往上升,就需要实打实的政绩了。
从前不少官员,都会以本地的神童、年轻进士作为政绩,表现自己治理的县域教化有方,文风昌盛。
上一代皇帝,招了两位神童做官,进了朝堂之后,神童只会读书念典,根本应付不来朝堂的事物,更不用说当官治理一方了。
自此之后,推崇神童的风气渐渐消失。
加之九经科、明法科等诸科不受重视,政绩里有用的就只有进士人数了。
八岁的进士是异想天开,然而八岁过了县试和府试,也不得了,可以写进述职奏章里。
县令心里打着好算盘。
就是没想到,小孩子完全没听出来。
他有些失望。
然而对方还是小孩,听不出来隐含义也是正常的。
再往下暗示,就会得罪在场的读书人了。
县令只能鼓励了人两句:“人们常说十年寒窗苦读,读书本就任重而道远。你能沉心静气读书,日后定然能高中金榜。”
县试的事就算过去了。
左夫子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