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珏:“难道不是因为你还想吃杏婶做的饭?”
若是输了,以后可就再也吃不到了。
朱向阳:“……”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很低的一声“也考虑过。”
庄行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书努力压了压唇角,道:“我之后让娘多给你盛些肉。”
朱向阳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在地动了动。
他刻意忽略笑声,将话头引到别处:“你们和那人有仇?”
指的是向堂长举报的张会同。
沈南珏:“没有啊。”
今天之前,她都不知道书院里有这么一个人。
再说,进到书院是读书的,谁会天天和别人结仇。
朱向阳不解:“那为什么他要向堂长举报你们?”
想吃饭菜的人,肯定不会举报。
就算是不喜欢、不愿意买,自己照旧吃饭堂就好,旁人买饭又不会影响到他。
沈南珏没说话,反倒是庄行先开了口:“很多事情没有那么多缘由。”
“有人看别人过得好,看别人赚到钱了,自己心里就不舒服。”
“自己天天吃难吃的饭,看别人吃得香,就要砸了别人的碗。”
庄行之前就遇到过这些事。
自家地里的粮食长的比别人好,不是高兴,而是担心。快收割的时候,得日日夜夜在田里守着,防着有人使坏。
沈南珏赞同:“有的人就是这样。”
自己没有的,也不能允许别人有。
否则就要毁掉。
李书和朱向阳不约而同地道:“小人行径!”
沈南珏见人感情充沛,提议道:“不然你们趁机写首诗,三日后能用得上?”
李书:“……”
朱向阳:“……”
好端端地提作诗做什么。
……
三天后。
所有学生都从讲堂里出来,聚在书院内。
空旷的地方,已经摆放好了桌子,分别放置在三处。类似于官府的公堂,只是更随意些。
正中间是山长的位置,最后由他判断各方输赢。
“左边的位置是支持一方,即认为书院的人可以自由从食摊买饭菜。右边的位置是反对一方,认为书院的人不应该从食摊买饭,并且应该立下规矩,禁止以后再买。大家现在就可以挑选位置了,认同哪一方,就站过去。”
山长道:“如果不愿意参加论辩,也可以旁观。期间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更换位置。”
“时限为一个时辰,钟响为令,到时候会公布结果。”
非常宽松的规则,还能反复横跳。
沈南珏心里都忍不住赞一句,书院还是太自由了!
学子们纷纷找好自己的位置。
两方比起来,左边的人更多些。
不少人没选位置,在旁边站着,主打一个看热闹。
大部分人都站定后,又见三位堂长和两位夫子站到了右边。
有学生疑问:“堂长和夫子这是?”
山长答道:“此次论辩没有限制,若是堂长和夫子对能否买饭的事情有看法,自然可以选择参与论辩。”
“这……”
“我们怎么比得过夫子和堂长?”
“……”
众人议论纷纷,尤其是左边站着的学生。
他们从没想过堂长和夫子还会参与进来,但在规则之内,没办法反驳。
张会同稳稳地站在右边,看到堂长和夫子们过来后,先是惊讶,其后更加自信了。
他就知道,书院也是不支持的。
今天不可能输的。
有一两个人悄悄从左边的位置走到了旁观的位置,没什么人在意。
安静下来,山长道:“大家都没有问题的话,今日论辩正式开始。”
堂长正要敲钟,就听到一声。
“山长,我还有些疑问。”
山长看过去,正是站在左边正中间的沈南珏。
他问道:“小郎君有何疑问?”
沈南珏微微俯身,行了作揖礼:“山长。”
对方是能决定输赢的话事人,自然不能得罪,她每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山长刚才说,若是反对一方赢了此次论辩,便在学规里添加一条,不能买食摊的饭菜。”
山长点头:“是这样,也是三日前说好的。”
“既是如此”,沈南珏道:“若是支持一方获胜,书院是否可以在午食将东门打开,方便学子们买食摊的饭菜。”
既然对方有附加要求,自己也要有。
不然就是赢了论辩,同样是亏的。
山长思索片刻,与身旁的堂长交换了眼神:“可以,但是不能出书院,只能在门口。若有违反,按照私出书院的学规处置。”
沈南珏再次作揖:“多谢山长。”
“铛——”
钟声响起,计时同时开始。
张会同这三天,一直都在搜集能支持自己观点的言论。
在他的计划里,第一点就是要指责对方不守礼仪。
既然要买饭,定然是要踩着石头,从墙头接过饭的。这个动作,无论怎么做,都违反了《礼记》里的君子九容:“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
然而。
论辩还没开始,沈南珏就向山长提了要求,能够买饭的话,可以直接从东门正大光明的买,不需要再扒着墙头。
如此,他这句话就站不住脚了。
只能从其他的角度切入。
犹豫间,左边就掌握了先机。
天字班的人道:“孟子有言‘食色,性也。’,《礼记》内同样有记载,‘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吃饭是人根本的需要,为何我们从外面买饭吃,便要被反对呢?”
刚开始,他没有抛出太多东西,只用四书五经里的句子试探。
张会同道:“‘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每个人都要吃饭,我非常认同郎君的意见。但我可从没有说过,不允许书院里的人吃饭,希望这位郎君不要曲解意思。”
他继续道:“书院有饭堂,饭堂供应着一日三餐。对面的郎君们此刻论辩,不是为了所谓的‘人之大欲’,而是为了‘人之私欲’。‘养心莫善于寡欲’,天天惦记着吃饭,如何养心静神,如何读书作文?”
吃饭当然可以,但只吃好吃的饭,便是只懂得享受,将对面所有人的行为定义成了“私欲”高于“大欲”。
李书今天很冷静,他几乎没怎么思考,立刻道:“何为私欲?孔圣人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私欲,还是“夫礼之初,始诸饮食”是私欲?”
圣人同样喜欢吃好的食物,难道这也是私欲,圣贤都算不得君子、违背了君子之道?
饮食是所有礼节的开端,难道这也是私欲?
朱向阳也道:“味以行气,气以实志。此举恰是为了更好的养气养志,更好的养心静神、读书作文。”
瞬间就将对面的气势压了下去。
张会同顿了顿,反驳道:“圣贤却也说过‘欲不可去,求可节也’,欲望可以有,若是不加节制,定会害了自身。你们过分追求口腹之欲,早已偏离了所谓的养气养志向!”
沈南珏开口道:“这位郎君,也就是你认为,书院食摊上卖的饭菜皆是需要节制的欲?那我要问上一句,食摊出现之后,都出现过哪些饭菜?”
右边沉默了。
他们都没买过,又怎么会知道每天的饭菜。
论辩每一分一秒都很珍贵,稍微犹豫,就会占据下风。
沈南珏乘胜追击:“你们既然不知道,我便只说昨日的饭菜。昨日为炒茭白,配一碗最为普通的米饭,可以自己选择加不加肉。”
“饭堂昨日的饭呢,你应该知道吧?”
右边的人依旧静默。
还是旁观的人搭话道:“也是炒茭白,并且带着肉。”
就是肉不多,味道也不好。
“书院是清贵之地,受着诸位圣人的庇护。”沈南珏语气冷静,条分缕析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既然饭堂里可以做炒茭白,夫子和堂长也都吃了,便说明这份饭菜没问题。”
沈南珏:“那我就要问问了,同样的食材,同样的粟米,难道只有吃饭堂做的才符合郎君所谓的‘圣贤之道’吗?”
食材摆在眼前,一定要选难吃的,可不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而是傻子。
她直接将所谓的“更好的饭菜”推翻。
不是饭菜好,只是味道好罢了。
眼看周围的人被堵的哑口无言,右边的堂长开口道:“‘灵公元年春,楚献鼋于灵公。’你们可曾听过这个故事,一味的追求所谓美味,后果也很严重。”
对方提了味道,他也接着这个角度进行论辩。
这句话出自《史记》,公子宋弑杀国君,背负恶名,皆是因为“味”之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