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小认识,比和陌生人待在一起省心。
进到书院的第一天不讲课,自由活动。
让学子们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熟悉书院。
出了住处,走一段路便是讲堂,平日里上课都在这里。
再往前走,是处藏书楼,学子们可随意进出。
“进去看看?”李书问。
他平日里看到书就喜欢。
“走。”
沈南珏陪着人进去。
两人在里面转了一圈,出来后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沈南珏先开了口:“有点失望。”
里面的书都是常见的科举书目,书坊里都能买到,而且落了灰,说明很少人在这里看书。
除此之外,便是书院里曾经考上进士的人的墨宝,有题诗,有赠字等等。最有用的,应当就是这些人尚显青涩的旧文章。
书哥儿点头:“怪不得没什么人。”
绕过书楼,便是吃饭和洗漱的地方。
沈南珏想进去看看。
书哥儿跟在她身边:“现在还没到午食的点,里面没人吧?”
沈南珏没听:“随便看看。”
看完饭堂,又去湢堂。
湢堂实则就是澡堂。
眼看身旁的人进去了,书哥儿纠结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沈南珏在澡堂转了一遭。
心底稍稍安定了些。
或许是为了照顾读书人,澡堂有隔间,还有门,关上就严严实实,不会被看到。
若是没有门,所有人都能互相看到对方的裸体,沈南珏今天就能收拾收拾退学了。
书哥儿好奇:“珏哥儿,你怎么看的这么认真?”
沈南珏没答,反问道:“你平日里喜欢去香水行吗?”
香水行,其实就是做买卖的湢堂。
八文钱,能洗个暖呼呼的热水澡。
一到冬天,香水行的生意就格外好。
沈南珏从来没去过。
因为香水行大部分都是开放的浴坑,一个坑里十几个人共同洗。
心理能不能接受是一回事,她在外人面前还是男孩子呢。
进香水行,脱了衣服就会露馅。
年节的时候,杏娘带着书哥儿去过。
给他留下来极大的阴影。
脱衣服进到浴坑,就不能随便走了。
坑里的陌生人,有的会问功课,有的会闲聊,还有的极为热情,拿着块布巾就想帮他搓背,躲都躲不开。
回忆起这些,书哥儿立刻摇头:“不喜欢。”
沈南珏笑笑,指了指湢堂位置有限的隔间:“以后我们得早点来,不然就得在中间的浴坑洗了。”
这下,书哥儿不再怀疑。
内心只有敬佩:“珏哥儿,还是你想的周到!”
将书院转了一圈,太阳已经悬在脑袋正上方了。
两人返回饭堂,取了份饭。
入口的一瞬间,沈南珏脸上的轻松和笑容消失了。
她咽下去。
和李书对视一眼。
好难吃。
怪不得住宿和吃饭一年只收五两银子呢。
不想浪费粮食,沈南珏终究还是把这份饭吃完了。
往外走的时候,恰好碰到朱向阳。
对方盯着碗里的饭,本来就冷的脸色更冷,活像是遇到了仇人。
沈南珏走到饭堂外才笑。
她道:“他平日里肯定没吃过这样的饭,往后有的熬了。”
书哥儿也笑。
又想起来屋里的事:“我觉得他不像是说的那样,只打个招呼。”
沈南珏:“书哥儿觉得他想做什么?”
李书思考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从前没见过的人,突然表露出敌意。
任谁都摸不着头脑。
沈南珏:“我也不知道,之后再看吧。”
翌日。
钟声敲响,新进书院的学子们迷迷糊糊地从床上醒来,衣服穿整齐,聚在了正院。
共同祭拜过孔子,行了见师礼后,才往各自的班级走去。
玄字班的人少,坐好后便有夫子过来。
“我名左元俊,负责诸位郎君日后的功课”,夫子年龄偏长,面容严肃,说话时的语调用的是官韵:“平时有问题,都可请教。”
说完,他拿出一沓纸。
“诸位虽是进了玄字班,然则四书五经仍需精通,不可松懈。”
随后拿起一份试卷,喊了个名字:“李成。”
被喊到的人立刻站起来:“夫子,我在。”
左元俊让人来拿试卷:“《礼记》作答的最差,‘丧礼,哀戚之至也。节哀,顺变也;君子念始之者也’一句竟没答出来,实属不该。宝嘉元年的解试,考的便是这一句。若是你考这场,就吃了大亏。”
李成年纪不大,被当众批评,愧疚地低下了头:“夫子教训的是。”
左元俊又问道:“《孟子·万定》可背诵熟练了?”
李成应是:“背诵的熟,然当时钟响,未作答完。”
左元俊瘦削,然则站着就自带一股威严:“未答完便是还不够熟练。”
说完让人回座位,又叫了第二个人。
依旧是将所有错误、不足都明明白白的点了出来,不留半分余地。
堂下众人,瞬间都紧张了起来。
他们何曾经历过这些。
然而心里再不愿,夫子也没放过。
开学第二天,本神采奕奕、好奇心旺盛的学子们,没一会儿就被打击蔫吧了。
“沈南珏。”
她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
“夫子。”
沈南珏走到堂前,准备接受批评。
她的壳子里是成年人的灵魂,完全不会忐忑与害怕。
学习本就是寻找不足、弥补不足的过程。
若是没有不足,就不用千辛万苦考入书院,浪费银子了。
正是因此,沈南珏对这位夫子的印象很好。
愿意指出问题的老师是贵人。
谁知道,左元俊喊完人后竟不说话了。
屋里的人都好奇的看着夫子和沈南珏。
难不成这份答卷极为差劲?
或者是问题太多了?
沈南珏同样迷惑,仰头看向夫子。
对方仍然没说话。
只是翻来覆去将答卷看了两三遍。
过了会儿,左元俊终于开口,道:“此次你答的最好。”
其他学子的脸上不约而出浮现出一个表情:疑惑。
等等,不是找问题吗?
前面十八人都能揪出错误,怎得轮到这个人就要夸了?
似是猜到了学子们心中所想。
左元俊将手里的试卷举的高了些:“这上面的题目,沈南珏全部都回答上来了,没有任何一处错误。身为玄字班的学子,每个人都应该达到这样的水平。”
这套题是他和几位夫子一起出的。
初衷就不是为了让人答完的,而是为了“为难”这些小孩,让他们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结果还真出现一个例外。
不仅没有任何错误,还没有涂抹。
说明对方在答所有题的时候,都是胸有成竹,想定再落笔的。
“全对?”
“没有任何错误?”
其他人想都不敢想。
书哥儿自小和沈南珏一起读书,知道对方的能力。
因此并没那么惊讶。
他倒是忆起另一件事。
发榜的那日,确实是按照名次排的,此刻可以确定了。
珏哥儿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左元俊将试卷给回了沈南珏,道:“字还得练,现在没有筋骨。”
沈南珏应了声:“是,多谢夫子。”
她也知道自己的字着实一般,只能算工整。
左元俊又道:“官韵也不够正。”
声调微扬了些,像是高兴自己终于又找到了一个短处。
沈南珏:“……”
她换了官韵,将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是,谢谢夫子。”
果然。
书院不好待啊!
想娘亲了!
第26章
书院的入学考试是下马威。
今日的当众阅卷则是第二个下马威。
原本还得意洋洋能考入清河书院玄字班、认为自己学识远胜他人的学子们, 此刻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有了。
连帖经都有错误,谈什么精通四书五经呢。
每个人都坐的端正,听着左元俊接下来的话。
沈南珏同样如此。
和其他人不同, 不是因为害怕与惭愧, 而是打心底佩服这位夫子。
学富五车、博览群书的人很多。
能将知识以通俗易懂的方式传授,并让学生们乖乖听话的人不多。
夫子借着阅卷, 能够找到每个人薄弱的经书, 足够说明手段了。
左元俊评完每个人的卷子,便开始授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