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篇试题,并非是割裂的。
每道题彼此关联,将大周的士农工商都涵盖在内。
试题没透露考官性格,他“藏”的很好,然而还是给出了解答方法。
所有犹豫、纠结的,答案都在题目里!
不愧是穿紫袍的。
出题都要比知州高上好几个层次。
沈南珏心里佩服。
随后便开始答题。
思路定了,答题就很顺利。
沈南珏无论是写草稿,还是誊抄正文,几乎都没有停顿。
第一天,就将诗、赋和第一道经义题写完。
傍晚到来。
沈南珏停了笔。
她吃的东西不多,都在五分饱。
渴了的话,就抿一口水,润润喉咙,不多喝。
这样不怎么需要如厕。
趁着夜色,早晚各一次就好。
据她观察,读书人的脸皮都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意思如厕。实在忍不住了,还要用衣服遮挡住。
考院里这么多人,巡检官看都看不过来。
更不会跑到人家面前仔细盯着,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沈南珏想象中的宽松些。
写了整天的文章,每个人都是累的。
拿出状元面,找衙役要了热水,热乎乎的吃完,就盖着衣服准备睡觉。
也有的人吃不下去。
原因无他,考院里面实在太臭了。
白日闷热,身上都出了汗。
夜里风起,汗味与陶瓦罐里的味道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鼻。
沈南珏对气味敏感。
拿出一条帕子捂住鼻子,尽量忽略掉。
号舍狭窄。
坐了一天,腿都是麻的。
她试着伸展,总算舒服些。
然而躺不下去,只能倚靠着墙,浅浅地睡过去。
考到第二天。
就没有钟声的提示了。
睡眠深的人,哪怕日上三竿还没醒,巡检官也是不会提醒的。
全靠自己。
这些年,沈南珏的生物钟很固定。
睁开眼,稍微缓一会儿,人就清醒了。
她先将昨天的草稿看了一遍,随后开始写策题和论题。
沈南珏看过的杂书,提到过耧车。
耧车的构造比较简单,有耧架、耧斗和耧腿三个主要部分,约莫到人腰部的高度。
起初,耧车只能用来犁地。
牛在前面拉,由耧车耕出能够播种的沟,人在后面撒种。
然而人既要把耧,又得撒种,于是做了改进。在前面加上籽斗,犁地的时候,种子落下,同时完成播种。为了防止种子下落的速度太快,又将籽斗改造,可以由人控制。
撒种完还要覆土。
这件事简单,在耧车后面加一块木板,经过的时候,自动将土铺平。
至此。
开垦、播种和覆土可以同时完成。
这是杂书上记载的耧车。
已经很完备了。
但沈南珏恰巧在码头听人聊过,现在有一种下粪耧车。
粪肥拌细,和种子混在一起,可以同时落下。
沈南珏写的详细。
从耧车的发明,再到一步步进步,都能驳斥策题的观点。
驳斥完,又给出下粪耧车的改进建议。
粪与蚕沙等不能太粗,否则就会堵住。
肥与种子的比例也要合适,多了就会烧苗,白忙活一场。
南方的田地更湿,耧车可以相应地做些改变。比如放弃覆土,用耖和田荡等更合适的农具……
她用典很少,圣贤的句子也不常见。
两千余字,全部都集中在耧车的身上。
写的时候沉浸其中,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抓耳挠腮。
这个时候。
大部分人都写到了策题。
将题目通读几遍,然后就傻眼了。
脑袋里只有四个字:不会写啊。
忘掉的典故,可以用其他的代替。实在不会,还能套用“沧浪之水”,抒发一下自己的志向,将试卷填满。
但耧车,不懂就是不懂。
帮助改进,更是没有任何头绪。
张会同也是如此。
他哪里知道什么耧车,更不知道这个农具在哪本书里出现过。
对着空白的纸页盯了许久,迟迟下不去笔。
抬起头,就见到沈南珏低着头答题,写起来完全没有卡顿。
心里更慌了。
越慌越写不出来。
完了。
这次解试难道又要落榜吗?
没有交流、没有对视。
却是考院里数千人心里不约而同的想法。
没事儿。
我不会,其他人也不会,说不定还能有机会。
自己努力安慰自己。
然而效果甚微。
不会啊!
真的答不出来!
这次出题的官员,真的不是在为难人吗?
就是在为难人啊!
平江府的知府心里暗道。
他已经被锁在考院十来天了,亲眼看着转运使出了这么一道题。
想劝,然而官没有人家大。
劝不动一点。
考生们进来,他就惴惴不安。
今天看到傻眼的学子们,一颗心也彻底沉下去了。
考完之后,肯定会有学子闹事。
到时候,转运使走了,找的是他这个平江府知府的麻烦啊!
正想着。
身旁的人忽然开口。
转运使郑翰闲聊道:“吴大人,你瞧瞧,秀州这次有位十七岁的学子参加解试。”
郑翰五十余岁。
头发和胡子都已经有些白了,然而威严和气势不减。
吴知府看过去,是沈南珏的家状:“我对此人,似乎有些印象。”
“哦?”郑翰有了兴趣:“吴大人待在平江府,还能认识秀州的学子,莫非有过交集?”
“非也。”
吴知府道:“四年前,她得了秀州的小三元。”
秀州知州大肆宣扬,周边的人都知道了。
还有官员怀疑他为了政绩科举舞弊,于是知州将对方的考卷抄了二十份,分别送往各州,让人闭嘴。
吴知府也收到了。
当然,对方的信就写的极为客气,说本州不如平江府文风昌盛,想让他给这位学子提些建议,多谢云云。
于是就有了印象。
那份考卷,歌功颂德的言辞多。
其实他并不是多么喜欢,然而基本功是在的,当个小三元也名副其实。
郑翰:“十三岁的小三元,我朝人才辈出啊。”
吴知府应声是。
从年龄来看,小三元也该是对方得的。
然而郑翰话音一转:“这次的试题不简单,不知这个沈南珏,还能不能答的出来。”
他的题目,是照着会试的难度出的。
这位小三元,可别被打击哭了。
殊不知,这句话说到了吴知府的心坎上:大人,您也知道难啊!那怎么还放在第一场!
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读书人打过来,他都跑不及。
吴知府试探着道:“第二场和第三场还没开始,题目可稍微改一改。”
郑翰道:“不用改。”
“第一场难些罢了,也好看看两浙路读书人的能力。”
吴知府就歇了这份心思。
他最为清楚这位转运使的来历。
寒门出身,科举状元,从七品官慢慢升上来。
然后辅佐现在的官家登基,深受官家器重。
十几年前,推动科举改革。
先是提出取消诗赋,改由经义和策论取士。
被朝中一众官员反对。
官家权衡利弊,在科举里增加了策论。
前段时间,郑翰再次提出减少诗赋,只留一道题。
相继被数十位官员弹劾。
原本是工部尚书的他,被贬到两浙路做转运使。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官家没有生气。
单纯做做表面功夫。
江南气候温和,住起来也舒服。
如今接任工部尚书的那位官员,十天病九天,时常卧床不起,再待些日子,就能名正言顺致仕。到时候,这个位置还是郑翰的。
这次出题,郑翰也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科举选的是有治国、理政的官,而非吟诗作对的文人。
吴知府:“大人说的是。”
只是苦了这次考试的学子。
唯一好的,便是解额固定,哪怕答不出来耧车这道题,其他题胜过别人就好了。
他心里暗暗祈祷。
希望这次考试,能出一个好苗子吧。
第63章
越往后, 考院里的味道越重。
几乎到了臭气熏天的地步。
夜里不少人翻来覆去,捂着鼻子继续想耧车。
甚至还有小声啜泣的声音,哭自己此次又要落榜, 哭要交一个白卷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