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姐儿没怎么靠近,就闻到了酒香。
巧娘也循着声音,看到了螃蟹的摊位。
她道:“螃蟹是不错。”
沈南珏:“娘想吃的话,买一些回去。”
瑜姐儿:珏哥儿吃不到了。
还有些遗憾。
中秋节,全家团圆的日子。
往常都是三人一起过,今年珏哥儿却要孤零零地待在考院。
沈南珏笑着道:“阿娘和阿姐给我留一些就好,考完再吃。”
“再说,我可不是一个人过,几千个读书人都陪着呢。旁人想要,都没这个机会。”
巧娘被逗笑:“好,给你留着螃蟹。”
说话间,就到了考院。
比县城和秀州城的大上好几倍。
还没三小考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参加解试。
像江南东路、两浙路这种文风兴盛的地方,动辄就是上万人,考院修的也大。
三小考筛出了些不通笔墨的人,考生数量才慢慢减少。
望着偌大的考院,就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学子们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些。
沈南珏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的人:“阿姐,阿娘,我进去了。”
巧娘点头:“考完出来吃螃蟹。”
瑜姐儿也道:到时候来接珏哥儿。
考试不重要,人要好好的。
沈南珏弯弯唇。
随后与结保的人排队等检查。
因着参加解试的学子人数很多,因此按照地区分开检查。先是平江府,随后是常州,秀州排在稍微靠后的位置。等到进去,腿都有些麻了。
沈南珏拿到座位号,找到位置坐下。
再抬眼,竟然还见到一个熟人。
张会同就在对面不远的号舍。
视线相对,又很快移开。
对方的人品不行,沈南珏懒得搭理。
考院只有解试的时候会开,坐的位置积了一层厚厚的土。
沈南珏擦干净,将脏掉的布巾放在旁边。
垫好衣服便开始休息。
明日才开考。
余下的时间,没有书看,禁止聊天,只能无聊地等过去。
沈南珏倒觉得不错。
能在考前睡一个好觉。
等到全部的学子进来,天已经有些黑了。
考院正式锁住,不允许进,一些实在撑不住,病的厉害可以出去,自然也没有上榜的资格。
夜色渐深,学子们都闭上眼睛。
然而能睡着的没几个。
有的人过于紧张,完全睡不着。还有的人身型偏胖,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墙壁,时不时就要惊醒。
第二天清晨。
还未考试,就已经很憔悴了。
沈南珏简单地漱了漱口。
用的凉水,顺带让自己清醒清醒。
往嘴里塞了几个枣子,就当是早食。
没再吃其他的东西。
天色彻底亮起。
解试正式开始。
考院的号舍很多,每位巡检官负责一块。
期间来回巡查,防止科举舞弊。
沈南珏忽略来回走动的身影,见到了这次解试的题目。
诗、赋、策、论各一道。
经义有两道。
三天之内答完。
时间算得上宽裕。
沈南珏坐的位置很偏僻,是角落的角落。
只有进来的时候,远远地见到过一眼主考官。
隔的太远,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见到,唯独记住官袍是紫色的。
三品及以上能穿紫袍。
想来是两浙路的转运使亲自过来了。
但两浙路的上一任转运使刚走,这位是新来的。
不知道脾性,更不知道对方喜好的文章风格。
只能从题目里推测。
沈南珏盯着题目看。
诗题,“有所好乐”,出自《大学》。
中规中矩。
赋题选的是《诗经》里的“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写负心人?
不太像。
经义更难一些。
第一题是:靡靡利口。
出自《尚书》,原句是“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公其念哉!”
原本断开的两句,各取二字,将其合成题目。
若是不熟悉《尚书》,只盯着“靡靡利口”想原文,就吃了大亏。
商朝覆灭,就是选了“利口”的人当做贤臣,对方只会夸夸而谈,做不成实事。风气一直延续到现在,您定要重视这件事啊!
沈南珏在草稿纸上将简单的意思记下。
不要夸夸其谈,那就多写对策,少写歌功颂德。
第二题是:泽以择。
这道题出自《礼记》。
原文是“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也。已射于泽,而后射于射宫。”
天子祭祀是大事,要通过比拼射艺的方式选出参与祭祀的才士。到后来,“泽宫射”也可以用来比喻科举考试。
这两道题,给的都非原文。
找到出处就是难事。
再者,破题的方向也刁钻。
第一道题,必须从“利口”二字切,方向明确。然而大家都从利口破题,再用相似的典故,如何让自己的文章与众不同,就成了难题。
第二道题可发挥的余地大一些。
射艺、科举、祭祀、礼仪、选拔人才……都能沾边。但这么多东西,是面面俱到,还是择一而精,又考验每个人的选择。
相比三小考,难度骤然增加。
怪不得有人一辈子都过不去解试。
沈南珏没着急答题。
又去看最后的论题和策题。
论题为: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
出自《汉书》的食货志,给士农工商下了定义,要求学子们进行讨论。
策题为:西汉有耧车,耕种为便,然自创制始,未有之变,可谓尽善尽美乎?
西汉时期就发明了耧车,方便了百姓耕种。
然而耧车发明之后,就再没有进行过改变,是因为已经尽善尽美、无可挑剔了吗?
两相比较。
后者远远难于前者。
耧车,用于开沟和播种的农具。
许多读书人都未下过田,更别说见耧车了。
再者,他们平日读的书都是史书和诗集。
在这些书籍里,真正记载耧车的篇章,几乎都找不到。
在沈南珏的印象里,只有东汉《政论》和北魏《齐民要术》里介绍过。其余的记录,都在一些杂农或者杂器部的角落。
没有文献,文章就缺少说服力。
想凑够字数都不容易。
再者,这道题目的要求很高。
有唯一的答案。
题目既然这样问,就是想让考生改进。
不能真的顺着题目说,是的,已经完美,不需要再改,沿用十年、百年都只能这个样子。这就是和出题人作对了。
可以改的不好。
但不能不改。
这种情况,学子们不仅得认识耧车,还得熟悉耧车,了解改进技术。
难。
这道题是真正拉开差距的题。
看完所有的题目。
沈南珏依旧没拿起笔,左右翻着试题。
张会同已经写完诗的草稿。
抬头就见到对方这副模样。
盯了会儿,心里嗤笑一声。
看来还是被难住了。
小小年纪,就这么狂妄。
考完之后,别被打击的再也不敢回书院。
看过一次,张会同就忍不住一直看。
写几个字,就抬头望望沈南珏有没有在答题。
见到对方没动。
他就有信心。
见人动了,就提心吊胆。
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答题节奏全被打乱了。
再抬头的时候,被巡检官发现。
“看什么呢?”
巡检官警告道:“认真答自己的题,不要东张西望!”
张会同被吓到。
连忙低头写题。
脑袋里刚想出的典故,都被吓忘了。
明明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沈南珏没听到巡检官的声音。
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
这张试卷,考官“藏”的很好。
没有知州那样直白的喜好与厌恶。
讲究中庸?
亦或者是点到为止,不愿意张扬?
写了几个关键词。
又将每个题目的要点附在旁边,对照着看。
第五遍的时候。
沈南珏忽然想到了什么。
经义题的“泽宫射”,指的是“士”。
耧车指的是“农”。
诗赋的“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指的是“商”。
所以,余下的论题,应该着重论述“工”。
上面的所有文章,都应该谨记“靡靡利口”的教训,尽量选平实而非华丽的辞藻,应言之有物,而非夸夸其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