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拉在一处阳光充足的河滩上找到这些草,它们长得非常低矮,叶片紧贴着草滩的碎石,看起来毫不起眼。
拔草的过程并不容易,这种草药的叶片上长着很密集的粗硬尖刺。
姜盈咬了一口,立即吐了出来。
扎嘴,还贼苦。
卓拉却面不改色,草药的叶片匍匐着长在沙地上,根扎得很深。
卓拉用嘴巴咬住,身体向后使劲,挨个拔出来。
“哞。(不扎嘴巴吗?)”姜盈问。
卓拉立即吐出舌头给她看,舌头都扎破流血了。
姜盈叫他不要拔了。
卓拉却无所谓,表示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一点都不疼。
姜盈坚持让卓拉别拔了。
她在河滩上找来几片石片,在天气温暖的时候,这片河滩肯定是有水的。
石片被水流冲刷得薄而锋利。
用来当小铲子刚好。
姜盈用嘴叼着石片,教卓拉如何把石片插进植物的根部,再用脚使劲往里顶。
这样植物露在地面以上的部分就被石片铲下来了。
可惜今天出门的时候没带牦牛包包,收集起来的植物只能由卓拉用嘴巴叼回去。
含在嘴里不需要用力,倒是也没再受伤了。
时间差不多到了中午,姜盈和卓拉带着草药回到巡护站。
地面被太阳烤热,冻土融化,荒野上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沼泽。
他俩好几次踩进沼泽里,还好泥地都不算太深,只是弄脏了小腿以下的部位。
回来之前,一牛一獒还特意在小溪里洗了脚才回来,现在的新站长有洁癖,小泥脚不让进屋。
这会儿两坨趴在干净的地面上,卓拉衔起几支草药怼到姜盈面前。
姜盈没接,卓拉叼着草药,从牙缝里吐出一个音节:“哞。(吃。)”
“哞。(我不吃,我又没受伤。)”姜盈婉拒,鼻头贴着卓拉的鼻头往后推了推,示意他赶紧把嘴筒子撤回去。
卓拉没有放弃,继续游说:“哞。(身体好,甜甜的。)”
闻起来这么苦的东西,吃起来居然是甜的吗?
而且她早上拔草的时候都尝过了,明明很苦。
卓拉眨着真诚的眼睛,继续安利:“哞。(多多的嚼,很甜。)”
多嚼几下就甜了吗?
姜盈将信将疑,从卓拉嘴里接过草药,粉粉的舌头一卷,草药就被卷进嘴里。
闭着嘴巴嚼嚼......舌头往外一推,碎草和着绿色的汁液,全被吐了出来。
“呸呸呸。”
姜盈被苦得脑瓜子嗡嗡的。
卓拉撇过脑袋,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好你个卓拉,学会捉弄牛了。
姜盈打了两个响鼻,表面上装作生气的样子。
心里想的确是,果然是我姜盈养出来的狗,喜欢捉弄别人这点倒是随我。
卓拉把脑袋伸过来,将牛吐到地上的草药都卷进嘴里,嘴巴一张一合,继续把那些草药嚼成更细的绿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姜盈和卓拉几乎就不太分你我了。
姜盈会吃卓拉用嘴递过来的食物。
她不喜欢吃的东西,咬两口就扔到一边,卓拉会全部捡起来吃掉。
动物间就是这样,在关系特别好的时候,会把嘴里的食物吐出来给对方吃。
姜盈觉得自己也在逐渐动物化。
虽然暂时还不能接受吃卓拉吐出来的食物,但在他用嘴叼了个什么东西过来的时候,姜盈会自然地用嘴接住。
卓拉把嘴里的草药嚼碎,又低下头,咬了两三根草叶进嘴里,继续嚼。
姜盈想问他怎么把草药都吃了?
她还没开口,卓拉就看出她的疑惑,嘴里嚼着草叶,含含糊糊地哞道:
“张钟宝,讨厌,嚼碎,冲一下进去,啪叽一下,吐那狼身上。”
姜盈懂了。
张钟宝很讨厌,一定会阻止敷草药的事,所以他要先嚼碎,然后迅速冲进去。
趁张钟宝不注意,啪叽一下,把嚼碎的草药吐到狼身上。
“卓拉真聪明。”姜盈要有大拇指,这会儿都会给他竖一个。
卓拉表面上云淡风轻,得到夸奖后,尾巴却欢快地甩了几下。
甩着尾巴,越发卖力地嚼草药。
其实有的牛真的很心机,表面上夸着人家,心里却在想着,等下如何阻止卓拉往狼身上吐草药。
姜盈当然不赞成卓拉这种无证行医行为。
以前跟着羊群混的时候是没办法,现在有正规医生,正规药品,自然就不需要赤脚医生的这些土方法了。
但她不会直接说。
得罪獒的事她才不干。
心机牛甩着尾巴,一副很支持他那么干的模样,顺从地跟着獒进了屋,准备啪叽一下,把草药吐狼身上。
小狼还躺在原先的地方,闭着眼睛,像是陷入了沉睡中,小小的身体几乎没有呼吸起伏。
可能是担心伤口被捂着,小狼肚子上的纱布已经被拆下来了,裸露着剃了毛的,圆滚滚的小肚皮,肚皮上一道竖向的长长的缝合伤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盈觉得小狼的肚皮好像比早上更鼓了。
姜盈有过阑尾炎手术切除的经验,她知道,在做过肠道手术后,肚子胀气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但现在她已经顾不上焦虑这些了,因为卓拉正准备把草药往小狼的伤口上吐。
昨晚护理小狼,张钟宝熬了一晚上,这会儿正和衣靠在床边打瞌睡。
姜盈面朝着小狼的方向,背朝张钟宝。
表面上她在围观赤脚医生行医,专注得很,甚至还作出几分虚心请教的模样。
背面,卓拉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尾巴正在狂扇张钟宝。
张钟宝正做梦呢,梦到因为个什么事,被他爹狂扇耳光。
被扇醒了。
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尾巴,梆梆在他脸上身上乱抽。
“赤玛珞?侬是在给我疏通经络伐啦?”
张钟宝很快锁定了施暴牛,不满抱怨。
姜盈回头,朝他一甩头,挤眉弄眼暗示:“哞。(你看卓拉。)”
“赤玛珞,侬面部神经又抽搐了呀?”
小尾巴再次有力地甩起来,小子,吃鞭刑吧你!
张钟宝这一醒过来,倒是卓拉不好往小狼身上吐药,嘴巴紧紧闭着,两行绿汁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卓拉,你是不是中毒了呀?”张钟宝神色一变,立即掀开被子跳下床。
与此同时,西热背着个大挎包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支草药,正是动物们早上采回来的那些草药。
“哪个把困蛇草扔外面了嘛?”西热人还没走回来,大嗓门先传了过来。
“西热,卓拉好像中毒了呀。”张钟宝大声喊道。
西热掰着卓拉的嘴巴看了看,又把鼻子伸过去闻一闻。
“没有中毒,他吃了困蛇草嘛。”西热语气很肯定。
“那个什么蛇草是什么东西?卓拉吃那个干嘛?”
西热没回张钟宝的话,盯了他脸上的两道红印:“你被赤玛珞扇了?”
“你哪能晓得的?”
西热这会儿宛如柯南上身,智商重回高地。
指一指卓拉:“他把困蛇草嚼碎,准备要给小狼敷伤口的嘛,你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狗本来就很会找草药,你们城里人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又指一指牛:“她把你扇醒,告状的嘛。你又那样看着我干嘛?赤玛珞本来就和别的牛不一样,她聪明得很,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嘛。”
牛转动着大眼睛,黑眼珠往卓拉那边偷瞄一眼,心虚得很。
幸亏卓拉听不懂人话,要是知道她居然打小报告,又要和她生气了。
西热说完话,从嘴巴里取出一团嚼得黏黏糊糊的困蛇草,挺自然地往小狼伤口上招呼。
困蛇草没挨到小狼的肚皮,被张钟宝拦了下来。
俩人吵了几句。
西热说他们从小就用困蛇草治外伤,好用得很,没听说过谁被困蛇草治死了的,倒是被医生治死的不少。
张钟宝坚决不同意,西热和卓拉,两个文盲,当着他的面滥用药物,简直是在侮辱他这个正规军。
后来张钟宝赢了,但小狼最后还是敷上了困蛇草。
张钟宝虽然赢了,但是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噩耗,巡护站的这批消炎药,全部过期了。
现在是1996年。
消炎药上印的使用期限是1992年。
西热嘀嘀咕咕:“还不如用困蛇草,起码困蛇草新鲜得很,叶子上还有露水,没有过期嘛。”
说着就把草药往嘴里塞,打算再嚼一点“进口”药汁出来。
张钟宝夺过那些草药,清洗干净,用纱布擦干,捣碎,再小心敷到小狼肚皮上。
做完这些事,张钟宝给林业站采购部门打了电话,质问他们送来的兽药是过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