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上的,也不知道程天在外面瞎晃什么。
他双手抄在棉衣袖口里,眉毛和前额的头发上都结了霜。
和大家打招呼的时候,口鼻间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程站长,你给大家都说一声,不要乱喂小狼吃东西。”西热扛着水桶往山坡下走,还不忘特意叮嘱程天。
姜盈刚觉得这个西热有点靠谱,就又听他说:
“等小狼打嗝了才能吃东西。”
姜盈眨眨眼,透过长睫毛上的冰霜望向西热。
“哞。(西热,那叫打嗝吗?排气呀,排气是放屁的意思啊。)”
姜盈可是得过阑尾炎的人,她当然知道排气是什么意思。
西热笑嘻嘻地抚摸着朝他哞哞的小牛。
“赤玛珞也夸我说得对嘛。”
“哞。(对你个大头鬼。)”
“好,我知道了,我回去问问小张是怎么回事。”程天道。
姜盈瞪了西热一眼,果然程天是懂西热的,没有随意相信他的鬼话。
自从进入9月以来,河床萎缩,河面也正在慢慢变窄,水流流量越来越少。
今早岸边的浅水洼处都结了一层薄脆的冰壳,再远一些的几块裸岩边缘,倒挂着一排排短小的冰棱。
冬,几乎是一夜之间席卷了这片荒原。
带着冰碴的冰川水使姜盈神清气爽。
再次印证了她可能天生就是野牦牛的猜想,姜盈前世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在冬天吃刨冰。
西热踩上一块没过碎冰的石块,打算站在那边,把桶扔进中间流动的溪水里去打水。
刚踩上去,脚下的短皮靴滑了一下,踉跄着朝水里摔去。
姜盈踩进薄冰里,用脑袋撑住西热往前倾倒的身体。
西热扶着小牛的肩膀,重新站稳身体。
“赤玛珞,三口你。”他亲昵地拍着小牛的脑袋,笑嘻嘻地说。
三口,是西热跟着张钟宝学的英语。
张钟宝告诉他“三口”是谢谢的意思,西热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谢谢你”的表达方式。
“三口你。”
“还有三口你们。”
“三口所有人。”
姜盈懒得管他这些散装英语。
岸边的石头表面本就光滑,再加上结了冰,稍不注意就会摔个屁墩。
此时四脚兽的优势就出来了,四脚支撑比较稳,而且底盘低,就算摔倒也不会摔得太严重。
两脚兽走在这种地上简直跟溜冰似的。
哪怕是西热这种浪迹荒野的“野人”,背着一大桶水经过碎石滩也是很困难的。
他扛着水桶在前面走,走一步滑两步。
姜盈和卓拉一左一右,用脑袋顶着水桶的底部。这样一来水桶落在西热肩膀上的分量会轻一些。
二来如果西热脚滑,他俩也可以在旁边护住他不摔倒。
终于从河谷爬上山坡,西热挤眉弄眼地朝他俩说:
“三口你们,你们是好牛和好獒。回去曲拉嘛,我自己多多的吃。”
西热眉毛睫毛和脸颊的绒毛都挂了霜,像是被染白了。
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口鼻周围的冰霜短暂融化,变成一小块潮湿的水渍,脸上很快又结上一层薄薄的冰壳。
上了山坡,卓拉不肯往回走了。
他朝姜盈哞了一声,脑袋往后一甩:“走。”
西热背着沉重的水桶,大声朝他们喊:“去哪里?曲拉回来吃。”
两只动物头也没回,径直走下山谷。淌过明显变浅的溪水,走到了河对岸。
再顺着河对岸的山坡朝上走。
卓拉说这个季节的荒野上长着一种野草,可以治疗小狼那样的外伤,他打算出去逛逛,看能不能找到那种草。
他还说,他天生就会识别草药。
有一次卷团团被一片很大的金属片割伤。
那种金属片不属于荒野,是经过的两脚兽们扔在那边的垃圾。
金属片反射着太阳光,像一片发光的大宝石。
卷团团好奇地去拨弄那个金属片,下颚处被割了一个大口子。
本来这点伤是很容易自己愈合的,但那段时间一直下雨,后来伤口感染了。
卷团团身体发热,没有力气,逐渐跟不上羊群。
后来还是卓拉找来草药嚼碎,敷在她的伤口上,卷团团才逐渐好起来。
其实姜盈想告诉卓拉。
现在有兽医,有消炎抗感染的药,不需要去荒野找草药了。
但自从昨天看到伤成那样的小狼以后,姜盈心里就一直不太舒服。
就像是心里也上了霜冻,又凉又扎。
她渴望去荒野里走一走。
听渡鸦吟唱,看藏野驴群踏破晨雾,希望盛大的自然能稀释心里的荒芜。
他们特意沿着昨天遇到狼嫂的那条路线走,希望能遇到狼嫂,和她说一声小狼的情况。
果然刚爬上昨天相见时的那处平地,狼嫂从灌木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在这边等了多久,身上的毛发都被露水打湿了。
四顾无言,狼嫂的目光那么悲伤,姜盈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就算开了口,她说牛语,狼嫂也未必听得懂。
小狼做了手术。
她还在危险期。
两脚兽们已经尽力了。
姜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她现在突然想起,姥姥离开的那天,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医生,在告知家属的时候,应该也是很难开口的吧。
以前姜盈从没有站在医生的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她恨过那个医生,恨他为什么没有治好姥姥。
恨他那么平静地一句话,就宣判了她最爱的人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如今站在另一方的角度,姜盈感同身受。
医生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没有失误,不是医疗事故,他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疾病。
错的是在荒野扔垃圾的人。
错的是有人用刀划开了小狼的肚子。
姜盈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狼嫂曲起后肢,面朝姜盈和卓拉的方向,前肢向前匍匐,朝他们鞠了一躬。
姜盈看看卓拉。
卓拉把头别开,神情淡然,目光看向漂浮在山边的白雾。
这狗也太没礼貌了。
姜盈朝狼嫂的方向回了一个礼,她低下头,露出头顶两个厚墩墩的小角包。
向狼嫂展示了一下牛的武器。
狼嫂被她这个动作搞得有点茫然。
就好像别人友好地和你握一下手,你却突然拔刀一样。
搞得狼莫名其妙的。
卓拉抬起前爪,搭在小牛的肩膀上。
“哞。(不是这样的。)”
说完这句,卓拉歪了歪脑袋,挂着冰霜的耳朵前后动了两下。
他明白牛低头是展示武器的意思。
但他也不知道牛友好的时候该做什么动作,毕竟卓拉在荒野上遇到的野牦牛还都挺不好惹的,没有一只牛对他友好过。
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纠正自家小牛的行为。
卓拉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又在她潮湿脖颈处蹭了蹭,觉得自家小牛傻傻的,很乖。
狼嫂见不得这种撒狗粮的脏动作。
她再次微微欠身,之后就转身,轻盈地跃上一块裸岩。
爬到裸岩的最高处,她回头,朝下往了他们一眼,随后高高仰起头,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长啸。
姜盈也不知道这声狼啸是什么意思。
在这样的场合下,应该就是一些感谢,或者互相加油打气的话吧。
她也抬起宽而圆润的嘴筒子,朝着白雾茫茫的天空,努力回应狼嫂:
“哞哦~哞哦~”
这时裸岩下方的灌木动了动,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小小狼从灌木里钻了出来。
小狼四只小脚紧紧扒着湿滑的岩石,朝着姜盈这边大叫几声:“嗷呜,嗷呜。(我妈叫我呢,牛,你干嘛?)”
小狼无礼的嘲笑遭来母狼的一顿咆哮。
小狼甩甩脑袋,骂骂咧咧地往裸岩上爬。
小狼爪柔软,抓地能力不行,在湿滑的岩石上爬一步滑两步。
姜盈用脑袋顶住小狼的身体,猛地用力,往上一抛。
小狼瞬间腾空,四脚乱蹬,吓得啊呜乱叫,被上方的狼嫂一口衔住。
狼嫂用那双细长的眼深深望了姜盈一眼,转身朝山坡上跑去,转眼就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姜盈和卓拉爬到山顶的时候,一缕阳光刺破白雾。
远处雪山绵延,山涧处尚还缠绕着稀薄的雾气,山顶早就被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鎏金。
第44章 第 44 章:又疯了两只
巡护站的平房外,卓拉和姜盈趴在屋檐下的平地上,他们面前散落着几株植物。
这就是卓拉说的,可以治疗外伤的草药。
草药看起来平平无奇,叶子看起来有点像蒲公英的叶子,羽毛状,边缘处有很多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