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姜盈本来抱着点赌徒心理,本以为事情不会出现太多次的巧合。
再加上夕阳真的很美,这会儿天空变成了粉蓝色,山坳里一处蓝得晶莹的湖泊上飞起大群的飞鸟。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空气里有雨后草木的清甜味。
姜盈在这种美好到失语的氛围里,鬼使神差地往山坡上走去。
卓拉没在身边,她其实还是没有安全感,没敢走太远。
在小山坡上找到一些之前吃过的一种草,汁水丰盈,就是味道有点苦,吃完嘴里会有淡淡的回甘。
姜盈吃了一肚子草,这会儿天空已经从粉蓝色变成了墨蓝色,头顶上出现了一轮颜色很浅的弯月。
天快黑了,姜盈准备往回走。
程天修车的那边亮起一盏小灯,和姜盈遥遥相望。
姜盈朝着灯火指示的方向走,没注意到荆棘里两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狼眼跟随着小黑牛,悄无声息地移动。
走到一处地势稍开阔的地方,公狼加快速度,绕到了牛的前方阻拦,母狼则尾随在后。
两只狼配合默契,前后夹击,将毫无防备的牛困在攻击范围内。
像姜盈这个年纪的牛,正是攻击力最弱且肉质最肥美的时候。
如果生活在牛群里,像她这样的小牛都是被大牛包围在最中间,好好保护起来的。
然而姜盈没有牛群庇护。
失去卓拉后,她在荒野上就是一盘行走的菜。
这会儿两只狼看她估计都不是一只牛了,而是一盘盘清炖草膘牛肉、烤乳牛、红烧牛肋排、牛油小串......
姜盈之前被卓拉保护得很好,警惕性确实太弱了。
等她后知后觉地闻到气味不对的时候,两只狼距离她也就只有五米左右的距离了。
此时她是前后被狼夹击,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峭壁。
属实是插翅难飞了。
怎么办?
姜盈开始思考。
也许是因为几天前才和狼群有过一次血战,大脑麻木了。
也许属实也是无招了,姜盈并没有觉得太害怕,大脑有一种又麻木又清醒的感觉。
脑袋里快速闪过一些念头。
和狼打一架?
打不过的。
逃跑?
逃不掉的。
躺下装死?
那会死得更快的。
姜盈记得索朗说过,狼是恩仇必报的动物,他们记仇也记恩。
从卓拉的事就能看出来,这是一群亡命狼,惹到他们,连国家公职狗员都照样弄死。
大大的牛眼叽里咕噜转了转,姜盈嘴筒子一咧,朝缓慢逼近的公狼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哞。(狼哥,你不就要口吃的吗?宁吉拉巡护站是我家,我死党有国家编制,食物我大大的有,我愿意当你的长期饭票。)”
公狼听不懂牛语,但却是第一次见到死到临头还这么谄媚的牛,一时间有些茫然。
母狼站在原地朝公狼嗷了两声,质问他还不动口,等酒呢?
姜盈见公狼龇了牙,吓得立刻一连串地大声哞哞起来:“哞。(狼哥,一顿饱和顿顿饱,你好好考虑清楚啊。)”
她哞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狼又不是卓拉,未必会牛语啊。
“哞。(狼嫂,不知道你会不会牛语啊?你要是会,你就哞一声。)”
姜盈扭头看向已经走到她身侧的母狼。
母狼不搭理她,她只是弓起脊背,朝着姜盈这边龇牙咧嘴。
哪怕不懂狼语,姜盈也明白狼嫂的意思,就是提前通知一声,老娘要开始吃你了。
借着清冷的天光,姜盈模模糊糊看到狼嫂的前爪上似乎提着一个什么东西,而且她往前走的时候,也只有三只腿用力,那只提着东西的前爪不能落地。
动物是不会用工具的,除非狼嫂也是人类穿越的,才有可能提着块砖头来拍死她。
姜盈这会儿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她试着用人语问候了一句:“你好,狼。”
牛的发声系统无法发出字正腔圆的人类语言,其实姜盈这会儿说的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尼嚎,昂。”
然而狼嫂显然不是人类穿越的,她对这句人类友好的问候毫无反应,龇着牙往前一蹿,懒得和牛废话,准备直接开吃。
姜盈迅速往旁边撤了两步,并用脑袋朝飞过来的狼嫂使劲顶了一下。
狼嫂被顶翻在地上,以狼的矫健,应该会立刻弹跳起来,迅速发起第二次攻击。
可狼嫂明显前腿不受力,在地上翻滚几圈,三条腿在地上一阵扒拉,都没能成功站起来。
距离近了,姜盈这会儿看清楚了,狼嫂不是提着一块板砖。
她的前爪上是挂着一个捕兽夹。
在公狼也朝她扑咬上来的时候,姜盈朝他哞了两声,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大着胆子往狼嫂那边靠近。
由于她的动作太反常,公狼也停止继续攻击的动作,眼神茫然,甚至还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只奇怪的牛到底要干嘛?
姜盈认识这种捕兽夹。
这样的铁夹子她有一次和卓拉一起找到好几十个。
巡护站的墙上贴着各类盗猎工具的图示,姜盈知道这种铁夹子的机关。
“哞。(我可以帮你拆开这个,但你能不能不吃我?)
姜盈往狼嫂那边靠近,两只狼反而谨慎地后褪两步,脊背弓起,戒备地盯着她。
猎物主动投怀送抱,这种事还是第一次见。
姜盈靠近狼,先是用鼻筒子试探了一下捕兽夹的机关,发现和在巡护站看到的确实是一样的。
随后她屈腿卧了下去,专心致志地研究起那个捕兽夹来。
姜盈知道捕兽夹怎么打开,但她没有手,靠牛蹄、舌头和鼻头配合始终还是不够灵巧。
况且那个捕兽夹的铁齿还紧紧嵌在狼腿里,伤口深可见骨。
心理上又很紧张,害怕她还在这边拆捕兽夹呢,狼别一口把她头咬掉了。
所以拆捕兽夹的过程并不算顺利。
其实姜盈不知道的是,在她研究捕兽夹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小命不保了。
狼嫂的獠牙在她的颈侧试探了好几次。
一个想法:吃了牛,今天就有奶水了,洞穴里的狼崽就不用挨饿了。
另一个想法:这个牛好奇怪,她是把铁夹子当玩具了吗?
哎,我的狼崽也会把这个该死的铁夹子当成玩具。
一个想法:必须要吃点东西了,狼崽已经饿了三天了,再不吃东西孩子就活不了了。
另一个想法:这只牛好像在帮我解开铁夹子。
一个想法:算了,直接吃吧。
另一个想法:哎,她的牛鼻子好像也要被夹住了。
如果真的有生死簿这种东西,阎王这会儿估计也正奇怪呢,赤玛珞这个名字怎么在他的本子上一闪一闪的?
“窝草!嗷~”
姜盈捂着鼻子,倒到草地上大声嚎叫起来。
她刚用鼻子去拱铁夹子上的机关,机关弹开,她没来得及撤回,鼻筒子被铁夹子狠狠弹了一下。
动物的鼻头神经很发达,别说鼻子了,这会儿疼得连脑袋都像要被夹爆了。
姜盈两只蹄子捂着鼻筒子,疼得大声嚎叫,满地打滚。
狼哥狼嫂也没见过这阵仗啊。
动物的耐疼能力很强,受伤后更是会默不作声,悄悄撤离到安全的地方。
“嗷。(糟糕,她这样叫,会被猎食者发现的。)”
狼嫂腿上的铁夹子没了,虽然脚踝的骨头已经被夹断,但起码身上少了个累赘,她觉得轻松不少。
公狼有些疑惑地看看母狼,又看看哀嚎不止,眼泪横飞的小黑牛。
发出了灵魂质问:“我们不就是猎食者吗?”
狼嫂沉默了。
狼嫂看着笨笨的,哭得很大声的小牛,陷入了纠结。
小牛刚才是救了她,既然救了她就不能吃她了。
可家里还有两只嗷嗷待哺的狼崽子,因为狼嫂被捕兽夹夹伤了,这几天猎食都很不顺利。
狼嫂自己三天没进食,狼崽子们也三天没喝上一口奶,错过了这只牛,那么可能自己和孩子都会被饿死。
如果是人面对这样的情况,肯定得纠结一阵。
但狼嫂只是和狼哥对视了一眼,狼哥微微颔首,同意了妻子的提议。
两只狼离开的时候,狼嫂回头,深深地看了痛得满脸都是眼泪的小黑牛一眼,这才提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进浓夜里。
姜盈愣了一阵,莫名觉得狼嫂的眼神有点熟悉,脑海里浮现出牛妈妈送别她那天的眼神。
刚恍惚了一阵,很快她又被鼻头上传来的疼痛拉回现实。
姜盈哭唧唧地回到营地,程天还在打着手电筒修他那个破车子。
被铁夹子砸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姜盈觉得鼻子上的骨头肯定都被砸碎了,脑袋都要疼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