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这些卓拉又听不懂了,但他还是把脑袋扭过来,认真地看着牛的眼睛。
“下次如果真出现这种我突然晕倒的情况,你可不能拦着别人来救我啊。”姜盈哞道。
卓拉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是跟着哞了一声:“好。”
由于明天要一早赶路,大家的欢迎宴很早就结束了。
文荞住在一个单独的小帐篷里,帐篷就挨着姜盈的牛垫子。
睡觉前,文荞还和动物们玩了一会儿,摸摸牛的头,又摸摸狗的头,拍拍牛的后背,又拍拍獒的后背。
撸来撸去,一点边界感都没有,搞得牛和獒像是什么小动物似的。
在他们身上撸了几下后,文荞朝张钟宝眨眨眼睛,张钟宝立刻递上提前准备好的针管。
文荞接过针管,手起针落,一针扎到卓拉的后颈处,将药水推了进去。
卓拉完全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只是在文荞伸出手又要摸他的时候,他把前爪搭在文荞的手背上往外推,礼貌拒绝了她的抚摸:
人,你摸得有点疼,你还是不要摸了。
文荞收回手,又准备再撸一撸小牛的圆脑袋。
卓拉再次伸出爪子按住文荞的手,并朝她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
“说了你摸得有点疼,怎么还乱摸呢你?”
文荞一点都不介意卓拉的不友善,而是眯起眼睛笑了笑,还朝张钟宝感慨道:“小动物们真美好。”
*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睡眠很好的姜盈,今晚却失眠了。
她在黑夜里瞪着一双大大的牛眼,在垫子上来回翻滚好几次,变换了几个姿势都没睡着。
气得姜盈翻身坐起来,瞪着眼睛气了一会儿,又哐当一声倒回垫子上去。
刚倒下去,就听到帐篷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就看到帐篷门边探出一颗人头。
文荞披散着头发,左右看了看,垫着脚悄悄走了出来。
嘎吱一声门响,她走了出去。
姜盈能大概猜到文荞是要去干嘛。
荒野的夜又黑又荒凉,偶尔还会有狼嚎声传来,文荞自己出去上厕所肯定会害怕。
反正也睡不着,姜盈干脆也爬了起来,悄悄跟了上去,想说给她做个伴。
文荞打着手电筒,她抬腿跟了上去。
荒野里一切声音都会被放大,文荞一开始是只能听到自己踩在草甸上沙沙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又听到另外一个哐哧哐哧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人类会发出的声音。
她没敢回头,悄悄往后瞄了一眼,余光看不清楚,只感觉是一团黑色的轮廓,有点像熊。
文荞没回头,悄然加快了步伐,先是快走,随后变成小跑,最后快速奔跑起来。
奔跑并没有摆脱身后的黑影,文荞能感觉到那个沉重的哐哐声也变得更密集了,看来身后的东西也开始加速了。
她现在不能直接回头,直接回头的话会直接和那个东西撞到一起。
文荞快速规划了一下路线,她打算在前面地势开阔的地方绕个大弯,改变方向往回跑,如果是熊的话,只有跑回巡护站她才可能有救。
还好文荞虽然外表看起来文弱,但她的体育其实很好,为了投身野生动物救助行业,她在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刻意锻炼身体,此时还能靠体力和那个东西周旋一下。
姜盈这会儿也有点懵。
她来到巡护站快两个月了,虽然听到过狼嚎,但从没真正见到过活的猛兽。
牛生第一次遇到熊,比想象中要大上许多,起码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熊的身影比文荞大了两三倍不止。
寂静的夜,姜盈心跳如雷。
她咽了咽口水,撒开蹄子,转身往巡护站的方向全速奔跑。
现在距离巡护站有一定的距离,跑回去叫人肯定是来不及。
姜盈跑远一些,回头一看,文荞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了手电筒。
月影下,熊已经伸出前爪去勾文荞,熊和人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
就是这时候了。
姜盈夹着嗓子,发出几声哞哞声。
其实她很少这么奶声奶气的叫,她自认为灵魂比较成熟,叫声也不是小牛的模式。
这会儿故意发出小牛崽的声音,就是为了吸引熊。
熊为了捕食,一般会选择更容易攻击的对象,如果是成年野牦牛,通常单只熊是打不过的,而幼崽牦牛相对会更容易攻击。
果然在姜盈发出这几声奶呼呼的牛崽叫声后,那只体型硕大的藏马熊停止了对人的追击动作。
他四肢着地,扭动着沉甸甸的脑袋朝后看过来。
文荞抓准时机猛地往前蹿出一段距离,拐了个弯,朝着巡护站这边跑来。
现在人和牛都在同一个方向了,藏马熊估计是觉得抓到谁算谁,也没犹豫,也奔着巡护站这边跑了起来。
人的速度和耐力是不可能抗衡荒野上的任何一款野兽的,哪怕文荞刚才趁熊被牛吸引的时候往前蹿了一截,但这会儿熊一旦开始全力追击,文荞势必是跑不掉的。
姜盈自己其实也怕得要死,但还是哞哞叫着往熊的方向冲。
通常情况下,动物的求生本能都是会远离有危险的东西,熊也是第一次看到反向朝自己冲过来小牛崽。
而且熊能感知到牛崽的害怕,于是他疑惑了:
这牛怕不是傻子?又怕又要靠近?
这种牛能吃吗?
吃了会不会我也变傻?
熊略一疑惑,又给文荞争取到一点逃命的空间。
熊在看到文荞再次跑远之后,干脆放弃了追逐,而是目标确定,全力朝着牛的方向跑过去。
姜盈看到熊朝自己冲过来了,四只圆润的小蹄子紧急刹车,转身就往回跑。
那是一种要命的恐惧,像是嗓子被捏紧,心脏无法跳动,胸腔里吸不进任何一点空气,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
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就是跑!哪怕下一刻就会死掉,这一刻也必须往死里跑!
恍惚中,姜盈仿佛看到一辆车疾速朝自己开过来,白茫茫的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眼前薄雾般的白色,就是她和死亡的距离。
一声狂怒刺破了密不透风的白雾,随即一道消瘦的身影从姜盈头顶跃过,在距离藏马熊一米左右的距离,那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草甸上。
卓拉脊背弓起,从后颈到尾巴上方的背毛全部立起,朝着藏马熊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声:“hong!(滚!)”
姜盈的眼泪被风吹得飞向空中,但她这会儿还不能停下来,她大口喘气,再次朝着熊的方向跑去。
她不知道牛应该怎么攻击,就学着卓拉的模样,弓起脊背,怒目瞪着藏马熊。此时不知道是应该像卓拉那样发出“hong”这个声音,还是发出自己应该发出的“哞”声才更有气势。
于是千钧一发之际,姜盈发出了一声怪声怪调的“ongmu~”
尴尬得想死。
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文荞找到了一根手臂粗,一米多长的大木棍,她正举着木棍,朝这边一步步逼近。
藏马熊是非常聪明的动物,在战斗明显落於下风的时候,他是不会强行攻击的。
也有可能这只亚成年藏马熊此时并不太饿,猎食的欲望并不强烈。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见这边并没有要主动攻击的意思,熊又往后退了几步。
他一直保持着面朝对方的姿势,往后退几步,对方没有追上来攻击,再试探着退后几步,一直退到溪谷那边,才转身快速奔跑起来。
这会儿巡护站的几个男人已经全部被惊醒了,只是距离太远,他们还没有赶到这边。
西热已经原地抬起了麻醉枪,只要熊一旦攻击,他就会立即开枪。
看到熊被吓跑了,西热又举枪往他逃跑的方向瞄准了一会儿。
确定熊不会突然返回来后,才收起麻醉枪。
张钟宝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去,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站着哭了一会儿,又蹲下去,把头埋在臂弯里哭,蹲着哭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把额头抵着墙哭。
倒是差点去见阎王爷的文荞,还得安慰他坚强一点。
姜盈也是个泪失禁的,刚才被熊追的时候就哭得乱七八糟的,这会儿眼泪还没止住,含着一大包眼泪,哭唧唧地愣在那边。
索朗走上前,先是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摸摸她宽宽瘪瘪的嘴筒子,最后叹了一口气。
弯下腰,把牛脑袋搂进怀里,一下下捋着她的后脑勺,轻声安慰:
“没事了,赤玛珞,没事了。”
这是索朗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拥抱赤玛珞。
他一直对动物的感情都是很克制的,他热爱这些在荒野上奔波求生的小生灵,但他也知道,一旦和人过于接近,就可能给动物们带来丧命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