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拉从她头顶咬下一口雪,叼着雪凑到她鼻子边,示意她自己尝一尝。
姜盈伸出舌头舔了舔卓拉送过来的雪。
什么嘛,根本没有酥油味,就是普通的雪。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没找到狼,倒是先找到小狼的狼粪,狼粪在雪地上冻硬了,表面覆着一层冰霜。
他俩守着那坨狼粪等了一阵,等张钟宝来捡走了狼粪,一牛一獒才继续往荒野深处走去。
“不要走远,外面玩一会儿就快点回家。”张钟宝叮嘱一声,便转身往回走了。
“嗷呜,嗷呜~”小狼闻到他俩的气味,发出几声尖尖细细的狼嚎声。
两只渡鸦在小狼头顶的风雪中盘旋,见到牛和獒接近,发出几声沙哑的啼叫声后飞走了。
他们也没在外面待太久,卓拉发现了几个浅浅的雪坑。
通过嗅闻,卓拉说是熊和兔狲的气味,应该是一只熊在不久前追着兔狲经过这片原野。
附近有熊出没,他们就没敢继续往前走,叫上小狼就回家了。
姜盈总是不安,生怕熊再追上来,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还好快走到巡护站了,熊都没出现。
倒是卓拉告诉她,家里有陌生两脚兽的气味。
还真跟以前过年一样。
以前大年初一的早上,姜盈兜里揣着一两个新年红包,大早上就约同学出去消费。
吃了小吃喝了奶茶,看了电影,回到家的时候,亲戚已经拎着大包小包来拜年了。
姜盈小跑回去,远远看到屋檐下栓着一头马,驴正伸着脖子去嗅闻那马,鼻孔里发出“噗噗”的喷气声。
用牛脑袋顶开门,果然看到门口堆着几个麻袋。
有嗅觉就是厉害,姜盈不用看都知道,麻袋里装的是肉、青稞、面粉、酥油,曲拉和茶叶。
“哞。(咦,不是陌生两脚兽嘛,是强巴阿爸。)”姜盈朝后面冲进来的卓拉哞道。
卓拉抖落掉身上的雪,表情很笃定:“哞。(陌生的,两脚兽,有的。)”
强巴阿爸正围着火炉和大家喝茶聊天,见到姜盈跑进来,便招呼她过去摸摸头。
“天气太冷,赤玛珞小牛,你的好朋友央嘉小牛嘛,不能来找你玩了。”强巴阿爸这样说。
西热给阿爸添上热茶,埋怨道:“天气冷嘛,牛都不来,你就不要来了嘛,我这里吃的喝的都有。”
“你阿妈总是哭,怕你饿,怕你冷,天天催我来看你,过一两个月,你要回家看望阿妈。”
卓拉走上前来,用嘴筒子杵一下牛的侧脸,头朝旁边一甩。
姜盈顺着卓拉指示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陌生的人类。
那人正躺在乌小锋的床上,盖着被子,睡得好好的。
二
大过年的,怎么会大白天在别人家睡觉呢?奇奇怪怪的。
姜盈跑过去看了看,想搞清楚是个什么情况。
可强巴阿爸和索朗他们几个一直在聊一些有的没的。
说夏天结婚的西热的嫂子,已经怀孕了,明年春节前,小孩子就已经生出来了。
又说今年雪大,山上的野兽们饿得下山偷羊。
牧场的羊被狼咬死4只,强巴阿爸说不怪狼,狼也是饿得很,政府会替狼赔钱给牧民的。
姜盈趴在自己的垫子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都没听到关键信息。
干脆把耳朵一闭,打起了瞌睡。
直到开始吃晚餐的时候,那个陌生两脚兽自己醒了,姜盈才了解到一些有用信息。
那个人看着就很年轻,虽然他脸上的皮肤被冻得红一块白一块,整体呈现出一种模糊的青灰色。
嘴唇也干燥开裂了,模样很狼狈,但还是能看得出他年纪很小。
果然,他自己说他今年19岁,没上学了,跟着一个摄影师学习摄影。
前段时间,他和师父跟着一队拍纪录片的摄制组进了高原,目的是来追踪拍摄雪豹。
他们进了高原后一路往高海拔地区走,在山里待了差不多一星期,没找到雪豹,于是大家又开车返程。
到了海拔4500米左右的一处原野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兔狲。
导演一心想要拍雪豹,对兔狲不感兴趣,但他想自己拍几张兔狲的照片,回去这些照片也许能卖钱。
于是导演就让他独自下车拍兔狲,拍完快点回去。
他追着兔狲不小心走远了,就和同伴们走散了。
他也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在快要被冻得失去意识的时候,遇到骑马经过的强巴阿爸。
后来强巴就把他带来了巡护站。
“你叫什么名字?”索朗坐在一张靠背椅上,腿上盖着羊绒毯子,摆着摊开的笔记本。
他垂着眉眼,握着钢笔问。
“我叫柯响。”年轻男人答。
“多大年纪?”
“19岁。”
“家住哪里?”
柯响回了一个北方城市的地名。
“身份证在身上吗?”索朗又问。
柯响愣了一下,才回道:“身份证在另一个背包里,在他们车上。”
“身上有介绍信之类的能证明你身份的文件吗?”
“对不起,大哥,我都没有。不过你们可以协助我找到摄制组的车吗?只要找到他们,我就能拿到身份证和介绍信。”
柯响的语气有些急切。
“嗯。”
索朗微微颔首:“我们会尽量协助你寻找同伴,但在你的身份得到证明之前,你暂时不能离开宁吉拉。”
说完这话,索朗观察了一下柯响的神情,见他有些愣神,索朗突然又问:
“对了,你们是走哪一条路线进山的?”
柯响又怔愣了一阵,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才回道:“大哥,这我不太清楚,我就是个摄影助理,平时就是给摄影师打个杂什么的,路线那些我不负责的。”
“我们方便看一下你背包里面的物品吗?”
“可以,可以。”
柯响拿过靠放在床边的背包,打开拉锁,双手将整个背包递给索朗。
索朗拿出相机,递给张钟宝:“小张,查一下计数器,看拍了多少张照片,把胶卷取出来。”
又转头看向柯响:“你还记得大致的拍摄内容吗?”
“就拍了一些雪山、野牦牛,和别的一些自然景观吧,动物都没遇到几只。”
索朗又对张钟宝道:“把他说的内容记下来,回头胶卷洗出来,和他说的核对一下。”
“好。”
张钟宝回道:“站长,根据相机的计数器显示,一共拍了29张照片。”
索朗点点头,对柯响道:
“你安心住在这里养身体,这段时间我们会尽量寻找你说的摄制组,能找到他们更好。如果找不到,等天气好些了,我会派人和你一起去苍瑞县城,核实清楚你的身份,会送你离开的。这段时间不要乱跑,我们会保障你的人身安全。”
柯响连声道谢,捧着茶碗喝了一口奶茶。
小牛叽里咕噜转着眼睛,朝卓拉一甩头:“哞。(走,我们也去“盘问”一下这小子。)”
卓拉一点没犹豫,立刻起身,跟上小牛。
火炉边围了一圈人,柯响又是坐在靠里的位置,要接近他,得先越过张钟宝和西热。
姜盈晃着角角上的五彩布条走了过来,站住,昂起下巴,朝西热他们大声哞了几声。
大家在一起时间长了,彼此间都有了默契。
她虽然说的是牛语,但西热他俩还是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要从这边通过。
于是俩人往后挪了下凳子,在凳子和火炉中间,给她让出了一条通道。
姜盈却没朝那边走,而是靠边走了一步,朝卓拉一甩脑袋。
卓拉接收指令成功,走到柯响身边,鼻筒子几乎杵在柯响身上,鼻翼煽动,目光专注,将柯响从上至下仔细嗅闻了一遍。
突然来了一只大狗,贴身嗅闻,柯响被吓得不轻,下意识举起手做投降状,用眼神向索朗求助。
索朗没说话,只是手掌向下按了按,示意他不要紧张。
卓拉在他的衣摆、袖口处反复嗅闻,后退两步,胸口下压,尾巴向下绷紧,朝柯朗发出几声低吼。
用犬吠吼了几声,卓拉又换成牛语哞了一声:“血的味道,藏羚羊。”
姜盈一开始没想到柯响真有问题,毕竟年轻是有迷惑性的。
像崔海他们那样的中年老登,哪怕他没干坏事,肮脏油腻的外表也会给人一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可柯响年轻,面容和着装都还算干净,就会让人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清澈的,未被污染的。
哪怕之前索朗的盘问,对比盘问崔海他们那次,也是相对温和的。
随着卓拉的怒吼,男人们的视线都转向柯响,目光中也有了质疑的成分。
气氛瞬间凝滞。
不但柯响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搞得强巴阿爸都有点紧张,这人是他捡回来的,万一真是个坏人,不会连他一起判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