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落在他发顶,一些挂在了眉尾和睫毛,还有黑色竖起来的衣领,星星点点,浓黑沾染了干净的白,异常清晰,拉链在冰白的下巴处被风吹晃一瞬。
此刻他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做,没有动作,连神态都没有,只是垂着眸,
目光直直看向她这里的内部。
步都坐在那里,一手还拿着手机刚刚挂断,屏幕亮着甚至没退出通话页面。她侧头仰颈,与他隔着车玻璃对视,脸上不消愕然。
明明知道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步都却没由来地一下呼吸起伏,紧张到濒临窒息。她感觉心脏被人攫在手中,手劲很大一般地收绞,她呼吸不上来,指尖冰凉,大腿发麻。
他抬手敲了两下玻璃窗。
步都没动,师傅从前面摁总控制开关,要降后面车窗。
然而窗户却一动不动。
师傅一下皱眉,蹭地转头看后面。窗户坏了?
然后他瞪着眼睛愣住了。
他看见他乘客的手纤长白皙的模样,明明柔软,却死死摁着开关。
步都瞧着车窗外的人,意外褪去,脸上没了表情,却又好像微微蹙着眉。
她扣着往上的开关让窗死死合在了那里。
索朗平措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接着,他们都没预料到。
他忽然俯身凑近,司机就见这年轻人还站在那里没动,另只手却倏然伸进了他窗户,按开了整辆车的总开锁!!!
步都眼神一慌,没来得及动作,冷空气倏然铺面。
狂风夹着巨多的雪粒一下子席卷车内狭小的空气,外面天空大片刺眼的白和柏油路的黑倏然跃入眼中,她没了保护隔膜,完全袒露在外,和车外的人没了阻拦。
索朗平措站在风雪里,一手撑着后座的门,另只手垂着。
他毫无情绪地低眼看车里的人,只说了两个字:“下车。”
第48章 初吻
步都坐在车里, 仰面看他,她没有说话。
司机:“姑娘……”
“我不。”
步都说。
司机愣住,只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对年轻人,他没了主意, 索朗平措站在那里, 默了两秒, 倏然出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吹的缘故,嗓音却更冰了:“他让你走, 你就走?”
风声呜呜咽咽,在狭小车厢贯穿。
步都没有动作。
两个人对峙数秒, 他忽然转身, 过了会儿过来,松手,东西掉在了车座上, 她手边。
步都看着座边那个金制的转经筒, 在昏暗狭小的车厢里透着并不晃眼的微光。
索朗平措没有再说话。他拿出手机二话不说扫了车前二维码,在师傅一脸懵逼里付了钱, 然后绕到车尾, 抬起后备箱一下就把她的行李箱提了出来。他拿在手上连地上放都没放,单手提着抬另只胳膊一下盖上车盖,“砰”的一声, 径直走到大开的车门边探身就要捞人。
他另只手还提着箱子呢,步都一下后退推开他要穿过她腰际的手然后单手蜷成拳头抵在他胸膛前。
他半边身体已经进入车身, 空着的那只手撑在她身边的车座上,步都极近地看着他,她面色强行镇定着, 胸口却有点起伏:“我自己下。”
她有点仰靠了,歪斜在那里,有点撑着,没抵住的另只手,撑在座位上。膝盖有点顶起,阻碍防备的姿态。
死一般的寂静,近到交换呼吸空气,她偏了点头,为了逃离,拉开点距离。还是看他,眼神有点波澜,但并不算多。
对视片刻,似乎是博弈,索朗平措让步,他不置一词,缓缓抽身,退出,直腰。只是漆黑的眸子还盯着车里。
车里的人有点仰靠,狼狈姿态,从下往上,也盯着他。步都见他起身,放在胸前那只攥成拳头的手蜷了蜷,她垂了点眸,又抬起,他还是看她,她撑着身体坐直,然后,一只脚踏出去,踩在有点湿的公路上,整个人出来时,眼前掠过扶在车顶,隔开她头顶和车体的那只手。
她转眸,对视的同时对方错开视线,头也不回地往车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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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雪肆虐,步都从没在高原看过这么大的雪,高海拔区的雨雪和平原不一样,空气冷得要把人冻伤。
路面又湿又滑,他把车开得飞快。
急转弯,步都拉着车顶把手,身体重重地被安全带拉回去。
明明两个都是镇定的人,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也向来安静平和,步都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熟料对方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一点笑:“我哪里不冷静了?”
步都忽然转过头去,看见他侧脸轮廓没起伏,好像真很平静一般。再也忍不住:“是你说那些钱我可以不用还,人情也不欠了,是你说我可以直接一走了之,拉上行李箱直接滚蛋。”
她发现自己真是越来越控制不住,说完最后一句声音都有点哽咽。
“还有我说的那句话,是你阿爸亲口告诉我的。他说我最好离开,一字不差,我根本没改他的意思!”
她就不知道她做错哪了,她根本什么都没做!
步都看着他,眼睛蓄满赌气又愤然的眼泪:“这都是你们两个说的,不是吗?!是你们亲口对我说的,我说错什么了?!”
“他说的你就听了,他说让你走你就走?
“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他是你什么人?!”
步都看着他愣两秒,忽然气笑:“你呢?你不也是让我走吗,你怎么不说我听你的话?”
他扭过头来,深黑色的瞳孔忽然暴露在她眼前。
看上去毫无波澜,还是和以往一样冷然镇静十分地清醒,万物不惊,她顿住。
但深处却漆黑到捉摸不透,意味难辨,似乎是无底的湖,深到没有尽头,让人看不见,却感到下面暗流汹涌。
步都心底微动,但面上神情镇定,她扯出一个笑:“我顺了你的意,你现在怎么?又不满意了?”
她知道他和索朗丹增的关系复杂,多年来似乎极度反感他发号施令,尤其是把手伸出去管制介入他的生活,他的周边,他的人。
所以看到自己这样做才会驱车半个多小时直接半路拦截,连一刻都等不了。
至于别的。
别的原因或许也有,但她不想去想。
索朗平措看她转头去看另一边,视线转回车前窗,忽然笑了。
“你以为真有人能困住我吗。”他摁着方向盘,指骨发白,“索朗丹增他自己都知道拦不住我。”他倏然踩了油门。
被惯性重重摔回椅背,步都不得不拉住车顶把手,她仓皇抬头,卷满肩头的长发有点凌乱。
“我阿妈是唯一鼓励我走出去的人,可怜她从没想过离开这里,却仿佛自己天生就能想通这件事要送我出去。”
可你还是没走,步都心道。
因为你为了她。没人能困住你,困住你的是你自己。
“我从16岁就没想过离开这里。”
索朗平措声音冻得可怕。
他忽然转过头来盯着她。“四年前我就为了那么点私人感情出去,代价却是永远失去她。”
步都一怔。
她听到前半句就慌了,别过头去。
他不无自嘲地笑了:“我阿爸甚至请了法院僧人给我念经,他把我关在家里,觉得我脑子出了问题,是妖魔上身了,居然喜欢上一个汉族人。”
步都眼神凝空一瞬。
接着她转过头去看他。
瞳孔里的星点凌落地抖。
从桑戎那里听到他为她做的一切是一回事。
听到他亲口说又是另一回事。
他居然真的。
真的喜欢她。
试图去找她。
仿佛有东西把她的眼睛烫着,忽然一下子跳开视线,慌乱低下眼睛,眼皮在剧烈颤抖,怎么也遮不住扫动的瞳孔。
“你不要讲了。”
半晌,她只能堪堪给出一句反应。
熟料左边传来一道笑声:“不讲什么?”
一道轻蔑,又不堪的口气。仿佛是睥睨,征讨,质问,指责,完全处于道德高位。
可又带着一丝不甘,隐忍,还有脆弱。
她疑心自己疯了,甚至觉得对方有一股小心翼翼和求取。
是向她在征讨,在夺回他为她的牺牲,他在她这里磕绊的,付出的,流血的,一切痛苦的根本,在疯狂地叫嚣和索取他应得的,他早该得到却延迟,到了眼下已经等得太久势必大肆掠夺的回报。
他要把那失去的四年全都补回来,讨回来。要把她榨干。
她闭了闭眼睛,“你22岁第二次走,你阿妈死的那次,你……”
他没回答,盯着前面,车速越来越快,风雪从斜飞变成直直飞来,铺天盖地砸在车前窗,发出刺耳的噪音砸声,密密麻麻。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下雪天盘山公路飞驰,两边白茫茫一片像恐怖至极的无人之境。
索朗平措的脸上冷静极了:“我不知道他又怎么打的她,等我回来时人已经在医院躺着。从那以后她就重病不起,后来等我知道她私自去朝圣开车去追,人就已经不行了。她被人抬回来,和我打了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