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朗平措伸手指节一滑,直接点了退款,贡布:“哎你这钱怎么不……”扎西拧眉看着屏幕,直接伸出另只胳膊把人推到了一边,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步都坐在出租车上,风从开着的窗户进来吹得她脸两边都凉。
前面师傅突然冒出一句咕哝:“唷!下雪了!”
她一顿,手指攀上窗沿往外看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直接在空中结成了雪,整片天都是阴沉沉的。这条路是从车站到景区的必经之路,与他们反向的车辆明显多于他们这个方向,自驾游玩的私家车三三两两停在路边,陆续有人从车上下来,有男有女,他们仰头接雪,脸上挂着显而易见惊喜又觉得自己格外幸运的笑,大声交谈或欢呼着。
这条路开始变得很堵。
难道是看到了雪。
步都突然觉得很冷,她感觉自己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地方是暖乎的,尤其脚冰得像插在冻层里。
扣在大腿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一声,她往手里哈气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把手机翻面,步都扶着手机的指头僵了下。
她收到的是没有一句话的退款。
片刻后,索朗平措那边跳出条信息:
【这是我的赔偿。】
步都在这边发完这句话,情绪忽然变得很低落。她盯着屏幕过了许久,麻木地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雪还在飘,一路过去,被融化雪水染湿的柏油公路上笑语和嘈杂不断,这好像是这一年香格里拉的第一场雪。
人们穿五彩的羽绒服,站在车边拍照,步都怔了许久,她忽然想起那一年,他们遇到的第四天,从纳帕海回来古城里也突然飘雪。
古城的小路上上下下,他们并肩而行,穿过无数欢呼着扎西德勒的人群,两个人都安静,却一点都不尴尬,他们在无声里似乎都陷入了那个氛围。
只有两个人的氛围。
雪沾满她长长的鸦羽般黑睫,一呼一吸之间,和远处雪山是同一片冷空气。
新鲜的,激动的。
又安宁的,心照不宣的幸福。
手机在大腿又震动一瞬,她腿间瑟缩一下,低下头去捞起来。
其实那边过了半分钟就回了,但她总觉得那一段时间过了好长好长,他回的是:
【没必要】
“……钱也不用借了,别转我了。一笔勾销。
“你现在就能收拾东西走。”
说实话她到现在都不相信桑戎说的话。
好像她不信,这种事就不是真的就没有发生过,达娃也没有因此郁郁而终在她远远不知几千公里开外的这里的高原,因心病而死,她没有在无形之中害死一个人,又让一个人家破人亡。
不是的,这绝对不是真的。
那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他们说扎西害死了他母亲,后来又知道是丹增动的手,可实际上她才是这件事的间接推手。
她一直想站在他这边,一直想试着去理解他,帮他,怎么能接受在她说出“我相信你”时就已经是个杀人凶手的既定事实,她那样的肯定,难道不是变相承认自己的罪?
她自以为百般正确如此无辜,不过从来都是站在他仇人的立场上。
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
步都没有意识到她还在逃避一个深层次的事实。
她同样不敢相信他的等待。
不敢相信这件事背后,是他因为自己曾经选择第二次离开。
感情太深重的话,她接不住。
也不敢接。
不如不信。
她不信他这样的人因为他们短短的交际,让这些去影响他的人生大事,影响他往后几十年甚至一辈子。
眼下这条信息似乎是印证,某种证明她猜想没错的肯定。
看吧,这样的决绝。
步都握着那条消息,像握着一个要命的证据。
她叹出一口气,笑了出来,下一刻又觉得心里麻麻的,一阵刺痛。
她不是不知道如果这些事是真的背后意味着什么,正是因为太知道了,所以不敢知道。
太酸苦了。
那两个人的事就不再是两个人的事。
未来的走向不能他们决定。
阻碍不再是其中一个人的含恨或另一个人的怯懦。
是生死。
是家庭和难以跨越的伤痛。
步都看着外面晃动的天和高山,一切在雨雪迷雾里灰蒙蒙一片,她觉得自己像神经病,有时候觉得这里广袤,有时候又觉得荒凉无比。
忽然觉得父母说得对,她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到这地方,三千公里,真是太不像话了。
【好。】
【丹增叔说我最好离开。】
师傅说:“姑娘,这往车站越近就越堵,你别着急啊!等过了这段路前面就没车了,跑个一两分钟就到!”
步都看了眼外面,他们沿着公路往外,两边宽阔的景色褪去,马上就要到。
她于是说了声:“好。”
转过去一千块。
【这是你之前帮我垫付的医药费,餐费,还有别的。我可能记不太清了,抱歉。】
【我朋友还要暂留几天,房间没有退。我的床位都收拾干净了,布草换过,一次性拖鞋也处理了。可能还有些没做的,劳多担待。】
【我先走了,这几十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谢。】
步都几乎是一口气打完这些字,然后没有犹豫发了出去。
发完后她盯着屏幕又检查一遍,思虑周全,语言得体,意思通达,和平告别。
没有再看手机,对方有没有收,或者又退。抬起头,司机师傅跟她讲方言:“姑娘,快到了啊!”
步都听不懂,嗓子里胡乱应了声嗯。就在这时任葵的电话直接跳进来。
步都的指尖收缩一下。
默了片刻,还是接通。
一接通,她微微不稳的一个呼吸后,对方:“喂?!”
车子转过一个大弯。
不知道为什么,在雨里守到桑戎回来,听他讲那些,答应丹增的话,拉好行李箱上了车,包括刚才在微信上给他发消息,转钱,做这一切时她都还算能平静下来。
可现在听到任葵一个“喂”字,情绪忽然就控制不住了。
外面乌云压得看不到一点亮,天黑得像要死了一样,雨砸在地上都看不出。步都觉得这里天气是故意耍人,此刻冷得她要冻病。
“不是,哪有这么赶客的啊,你先回来,肯定有什么误会。”声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刺啦刺啦的。
步都笑了下,说:“不好吧。就算是条小狗,被扔出门也知道丢脸,不会去扒人家门了。”
任葵在那边一噎。步都垂下睫毛,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停下了。她担心自己继续待在这里,总有一天要被迫接受某些真相。
车子离车站不过几百米,她合上车窗,挂掉电话,也就在下一秒,师傅忽然大叫了声:“哎——!!!”
耳边响起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声,步都心一惊,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一瞬,整个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惯性大力甩向前方——
她的心有那么一秒完全停止跳动,有一瞬她甚至闻到了火星刮出的焦味。
她重重摔回在座位上。
四周死寂了一秒。
步都惊魂未定扶着他的座背,剧烈地喘息着。
“……你是谁啊!?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公路上这样做是违法的,我这还拉着客人呢,出人命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这样你要负刑事责任?我完全可以告你!!”
师傅带着怒气的暴吼由朦胧转清晰,传入耳中。步都低垂着脸,还埋在司机的座位后,她五指掐进椅背,心里却像想到什么一样,突然跳得更加激烈。
视线抬起,望去,黑色雨刷器还一下一下,“嘎吱嘎吱”扫着。前玻璃被刷得清晰,外面场景一览无余。
她慢慢错开遮挡,目光落向了出租车车头前正对的另一辆车上。
那辆黑色的车以斜横的姿势贯穿了出租车前路,十分刺眼地横亘在那里。
幸而现在此处人和车并不多,否则一定会引发交通瘫痪和事故,不可想象。
外面下着越来越大的雪,簌簌纷纷落在地上全化了,弄得柏油公路一片湿黑。
步都没有动。
但她的眼睫毛却在颤抖。
索朗平措从车前走过来,对情绪激动的男人置若罔闻,直接越过了司机位。
他走到她这边的车门前,停下。
步都透过灰色车窗看见他在这里站定,他穿黑色冲锋衣,在这样的雨雪天,薄薄一层,衬得整个人却又高又瘦,在背后大片空白灰蒙的天空之下,轮廓凌厉,分明地清晰。有些潮湿的黑发,微微打着卷,一些贴在额边,和深黑的眉眼,笔直山根,薄直的唇角一起,衬得皮肤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