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再复述一遍,讲述当时的场景,那些她闭上眼,历历在目的场景,那个昏暗,死寂的小房间,狭窄,脆弱的门缝,透出来外面刺眼的白光,那个仓促动乱,冷空气入肺彻骨,闹得不可开交的晚上……
两颗年少的心,尚为青涩的他们,
隐秘的怦然情感,和滔天覆灭的结果,在同一个夜晚发生。
美好的事情尚未来得及结果,仅仅只是出于冒出一点芽尖的柔软时候,
便被人不留余地地连根拔起,扔到一旁,双脚碾碎。
最后面目全非。
真的全是她父母的错吗。
真的只是她那时太懵懂吗。
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这些,他们该如何收场。
就算唇与唇真的相贴,
就算那个夜晚安然,隐秘渡过,
让蜜味填满尚为年轻,稚嫩的心肺,和身体。
最后分开不会更痛吗。
……
桑戎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步都的脸色复杂几变,最后变得极为难看,是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一颗颗砸在腿上,她自嘲着,倒宁愿真的自嘲,至少和试着相信这些比起来那点痛苦不足为道:“他讨厌我都来不及吧……”
桑戎道:“丹增有一点没说错,他成家这件事确实让达娃很苦恼。
“最开始知道时候,她是欢欣的。她甚至找我打听……
“但我没有把你告诉她。
“不出所料地,这份欢欣有多大,最后的崩溃就有多绝望。
“她发现她原本只是在耽误他的前程,现在……居然还在阻碍他的幸福。”
桑戎看着步都的脸色,“还记得我四年前跟你讲,我们这里的小孩都被安排早早成家吗。”
“……”
“所以为什么,第二次后,达娃的病情会加重得那么快,”
“平措的封闭,还有,”
他看着她,有一瞬恸容,“你。”
第47章 公路
桑戎还有很多事, 他冒着大雨回去了。步都一个人坐在火塘边,回头看外面的雨一直下。
她忽然觉得很冷,打了个特别响的喷嚏。
有人进来的动静响起,她站起来, 看向那边。
看到的却是索朗丹增。
她脸色微妙地变化。
即便穿了雨衣, 他身上厚重陈旧的黑色外套仍旧被雨打湿, 混着尘土,鞋底都是泥,脚下晕开一片泥水, 走进来时甩了一路泥点。
丹增看着她的表情怪异,从进门处直直走过来, 目光就那么一直盯着, 步都一动不动。
老人用皲裂积灰的老手,取下头上湿漉的羊皮帽,他的眉毛和胡子沾了很多雨水, 索朗丹增伸手抹了把脸, 步都眨了下眼。
他看见她这样子,然后皮笑肉不笑了下:“我们藏人就这么不讲究。”
她顿了下。
丹增那句话似乎是为自己不体面向她道歉, 又似乎是别的。
无声的威胁。
说着他们的格格不入。
其实她并不觉得, 她不是没在牧场干过,并不在意自己脏不脏,臭不臭, 她觉得自己几乎能和牛羊躺在一起,吃一碗食料。
索朗丹增看着她, 闭了闭眼睛:“离开这里。”
步都一怔。
老人的双目即便日渐衰老,却仍旧锐利盯着她。
步都听到自己细微的呼吸声,她完全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他儿子。
因为索朗平措, 因为她。
因为她在索朗平措那里,无法告人,她一直不知,甚至直到目前才堪堪得知的关系。
或许他也知道赶走她也并不能让索朗平措心甘情愿就留在这里,但这件事非做不可。
他之前是因为不知道她是谁。
现在他清楚了,决不允许这样的人留在这里,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荡。
索朗丹增是个父亲,他目的很简单,维持他家庭的平静和他生活的平衡。
步都的手指无声蜷缩起来,连着一颗心脏也收缩起来。
她不知道做什么反应,面对丹增情绪也很复杂。
不甘,委屈,但又有些理解,甚至有些……歉疚。
老人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我相信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了,你留下来对我们,对你自己,都没好处。”
他抬眼盯着她,“也不会有结果。”
步都顿了很久,忽然有些想笑。
眼前忽然闪回到她们初来的那天清晨,老人走进来,给她们介绍房屋时,一脸从容平静,又骄傲地说着:我们藏族人喜欢蓝天,白云,高山,树林。
所以我们也把自己的房屋,建得五彩斑斓。
他宛如香格里拉的大使,带她们去牧场,教她们乌朵是什么。
然后龇着牙齿露出明亮笑容,说可以教她们放牧。
那天的天那么蓝雪山那样高,初来高原的第一二天一切都新奇和自由,那天地上成群的羊比云都要白。步都站在高原上,看成群的草浪翻滚,阳光透过衣服照进了她这些年在父母过度监视下奔波压抑的心脏。
可那个老人现在已经亲口下了逐客令。
他的目光沉然,眼窝漆黑深邃,云南人有英俊的五官和骨相,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漠无情。
步都顶着他的目光,试图在他瞳孔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样子,但完全没有。
“你在这里待得,足够久了。”丹增垂下有些衰老松弛的眼皮,看着她,眼神里毫无情绪,汉语依旧蹩脚,语意却又直白。
或许没有想过,对于一个什么都没做的汉族姑娘来说,实则是过于残忍和无情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撕破的体面就不能再修复。
步都站在那里,身边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严实拉起来的行李箱还没有来得及打开放回去。
牵走就能滚蛋。
她全身,上下,左右,再没有多一个包袱,多一个身外之物。她站在那里,周围空无一人,面前站着的高大藏族老人刚刚坦白了不欢迎,而她现在站着的地方,这些时日吃住的地方,全都是在他家,他家,在这片大草原,出门去只是过往车辆稀少的高原山路。步都忽然觉得一瞬的无家可归。
人心是肉长的,不会没反应。
纵她有预料,也不能做到完全不难过,完全冷静和镇定地面对他。
过往大半月的日夜晴天仿佛一瞬消散,她在山谷,在草甸,与牛羊,感受它们毛发在手心触感,藏族小孩儿们冲着她发笑,听到无时无刻不充斥在路边的诵经呢喃语,去雪山。
一幕幕,一件件,分分秒秒,倒流重演,最后拨到记忆尽头。
终于结束。
所有经历好像全都作废,她和那些拉着行李箱来的任何一个游客没有丝毫区别。
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的。
这里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仿佛她从没和这里的人真正建立起联系,草原从来没接纳过她,一切都不过是她的幻想和希求。
现在,这里的主人翁对她发了一句话,说让她走。
就这一句,那她就不得不走。
“这里不适合你。”主人看她最后一眼,撇开眼睛,语气似乎也带了些犹豫,但仿佛是错觉,瞬间被客观和决绝吞噬,“也不欢迎你。”
-
排演室里。
瘦高的,长腿的青年从卫生间走出,他拧开水龙头,仔细地搓着指尖和指缝,侧垂的脸线条轮廓优越完整,垂着的眸光淡淡却难以辨清。他撑在台子上,默了默,弓下腰去把水扑在脸上。
贡布盘着长长的腿坐在地上,姿态松懒地玩手机,旁边地上放着的那个手机突然嗡了声。他瞄了眼,冲那边喊:“哎,消息。”
索朗平措把水抹到了鼻尖,然后掐掉,甩掉额前粘湿发尖的水滴。
他们做的这个说到底还是体力活,他撑着台子喘气。
喘息或许只是他的习惯,有时候不见得多累。
但喘气能让他感觉自己在大口吸氧,活着的感觉更明显一点。
掌控胸肺,掌控鼻腔,掌控自己的喉咙。
他们熟透了,贡布去捞手机,一边摁开一边喊:“我帮你开了!”
卫生间的人一把拍回拧开的开关,抽出一张纸盖在脸上,声音极低:“随便。”
然后一道声音喊了过来:“我去,你发了啊,谁给你转五千块。”
贡布抬头灌了一口清凉的水:“哎,我帮你收了……”他正要点进去,撑在地上的手边已经走过来一双脚,步履利落,一只手从上面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手机。
索朗平措身上还有些汗,仍在喘息,前面一点稍乱的头发被拨起来,露出没擦干净湿润的额,五官清落清晰的冲击,眉心却深深地拧起。
一双深黑色瞳孔盯着屏幕,唇角却在抿紧。
贡布一使力就从地上起来站直了,凑过去:“谁欠你这么多,这是把你家羊偷跑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