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都低着头,张张口,没有话,眼泪却掉下来。
“我知道她为什么去转山。”
“因为心里实在太难受了,太疼了,必须要做点什么转移到身体上,好像她非要在身体上留下点痕迹才好。”
伤害自己的身体,心就不会过于执着。
他说这句话时,让人难以想象一个成年人会这么冷静复述母亲的死亡。
还是因为自己,和自己有千丝万缕关系。
“你不该……”
她嗓音颤抖。
不该去的,不该去找我。
你怎么可能因为那些短暂的停留,相处,就把感情全都押注在一个人身上。
“我不该什么?”他偏过脸来,下巴微微抬起,眼皮很淡看过来,眼尾却有疲惫的泛红。
说这句话时神情那样冷淡,好像他真的从不会心痛一样。
“你不是想知道吗。现在你都清楚了,这就是事情原委。”
“我就是为了一个来这里玩两三天回去的外地人把自己阿妈害死的人。”
话语湮没在轮胎刺耳的摩擦音里。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突然刹了车。
雨雪激烈肆意拍打的声音在狂风里尖啸了声,接着倏然冷静下来。
步都的心和轮胎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摩擦出灼热的火星。她喉头一紧,抬头看周围,完全不知道这是哪里。
漫天飞雪,远处全都被浓厚的雪雾遮成白茫茫一片,他们停在了某处空无一人的盘山公路边。
“不该因为一个人太过草率地离家出走,甚至太过鲁莽地选择半夜就走,”他坐在那里冷冷静静看过来,左手还从下扶着方向盘,右手就搭在手刹上,五指修长,指节却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看过来时甚至垂着眸子,瞳孔光斑清明微亮,忽视她仍旧无法相信微滞的表情,薄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瞳孔,脸上的神情忽远忽近。
语气并不能算上平静沉稳:“还是不该今天拦了你的车。不然算着时间,现在这会儿应该已经上了你回家的路了。”
步都望着他,眼神里全是不可理喻。
她连说话都磕绊了:
“……你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怎么能那么冲动就要找人。
是什么逻辑和动机,能让人做出那种决定,那样行为。
怎么想的。
熟料这句话却刺痛了对方。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静,可是又好像出现了丝微裂缝。
“很惊讶么,很意外么。”索朗平措忽然笑了。
眼睛跟镀上一层冰似的,太不对劲了。
很不对劲。
步都脑子“嗡”地一声,后知后觉自己口不择言,说错话:“不是……”
他却直接打断:“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很突然。这个人走得干脆利落,不知道别人居然会等她,对吧。而且等的人还是在原地,居然会希望对方会回来。”声音冷得惊人,看过来时,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说到这里他似乎自己都觉得搞笑,“走的那人只把这儿当个旅游地,随随便便来逛个三两天。可那个人却选择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等她回来。”
步都抿住嘴唇,摇头,她没有那个意思。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那个直逼的眼神,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让她说不出一句话。
他明明看着那么清醒,说出来的话缺一点都不理智。
平日一贯清醒的人不清醒,事情才真的可怖起来。
索朗平措忽然顿住,张张口,接着眼睫一闭侧过头去,笑出声,“她来这儿毫无负担,毫无挂念,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想走就走,什么都不用管。”
“那人居然觉得能在一个两千公里外的地方把她等回来,只凭着等,等着走的人再跨越两千公里回来。”
他忽然转过头,瞳仁盯着她:“而你回来时的第一面,甚至不记得我。”
他说不记得三个字时,她听到无法克制的尾音,压抑着。
是愤怒吗。
步都睫毛一直在抖,“我们只见了几天……”
她经历的事情太多,有些时候不是完全忘记了,只是需要时间慢慢想起来。
而且她不是刻意,她当时那句,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她不是……
千丝万缕,难以厘清。
一时百口莫辩。
爱也好,恨也好,过于深重的感情会让人理智全无。
扎西看着她,脸上表情很冷,说出的话却像锋利的刀,在她心上划开一道深长口子:“那四天,和现在的四年有什么差别。”
步都陡然一顿。
原来在他心里,一直是这样的吗。
“你们一个个地来了,一个个地走了。”他一字一句地道,“最后一个人没留下来。”
“你们都在说这地方多漂亮,多神圣,多壮观。
“然后,头也不回地坐上列车,扬长而去,逃到你们的低海拔去。”
“到头来还是我们这群人守着它。一辈子,世世代代,祖祖宗宗,永远都困在这山里。”
“……连你也是。”他看着她,盯着她的说道。“你同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明明知道他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却在这里处处都留下痕迹,走到哪里都无法忘记共处的场景。
她最不该做的,就是去他工作的地方,然后坐在他工作的台下。
她根本不知道,三四年前最开始,他每次上台都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车站建成那么久,你来的那一年,我才第一次去。”
步都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扎西笑了下,“很意外么。从我十六岁起就没想过离开这里了。”
但却因为这个就坐在他身边的人第一次破例。
索朗平措侧目,视线淡淡的,又重重的。
你的城市和你,都离我太远。
可笑的是你什么都不记得,我在台上再次看到你时以为自己花了眼。可到头来第一面,你甚至没认出我。
步都却觉得恍惚,从刚开始到现在,脑子里只有五个字。
是开玩笑吧。
她的家和云南直线距离就有1200km,开车要2000km。
他们当时仅仅认识了四天,四天而已,第一次见甚至是再平常不过,她去看藏戏,他碰巧在那里上班。
甚至没有掺杂任何偶遇缘分,连一个巧字都算不上。
那四天他们一共见了五面。初到第一晚,她无意间得到了块青稞饼。
第二天见到他站在公路边,后来他在经幡帮朋友拍照。
第三天在牧场,他教她骑了马,怎么抱小羊。
第四天他们去了纳帕海,回到古城。
她就在此停留了四天半,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甚至只有几十小时。
怎么可能会有人因为那四天,等一个人四年。
过了许久,她仿佛才找到自己能说的话。
“……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声音低轻,很薄地落在空气里。
“四年。你知道四年意味着什么吗。”不知过了多久,步都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
“对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可以是读完研考博考公,
可以从初入职场到手底下管着二三十个人,
可以是初出校门到攒下小几十万……”
两边呼啸的风雪已经呜咽太久,他推开车门下去,从另边绕过一把打开她的车门,然后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四年听起来没什么,但根本不能细想。家里上了年纪的人会一一离开,曾经的同窗生了孩子,有人突然患上重大疾病或横遭车祸,一起工作的同事跳槽转行赚了大钱或欠了一屁股债……人世间诸如此类的变动时刻发生。
尤其是他们这个年龄段,变动最多,最大的时候。
对年轻人来说,情感观念更甚。
保持原样太难了。
她活在都市,深感如此。
身边没有人还讨厌着四年前讨厌的东西,喜欢着四年前喜欢的人。
步都看着身前那个背影,年少的人,思想太瞬息万变,她不能相信,也想象不到。
“可以是创业的人靠自己打拼一座公司,哪怕你曾经一穷二白,只要运气稍微好点也都能小有成就;可以是谈恋爱结婚,共同攒下几十万,甚至有个两三岁的孩子……”
他不说话。
冰凉的雪粒子砸在脸上,步都的胳膊被他大力拽着,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但胸中五脏六腑似乎全化作语言滔滔不尽地流出来,她要说的太多了,她想说的也太多了,前面一切情绪都堆积起来达到了顶峰,她忽然一下挣脱对方的手,步都看着他前方的背影,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通红,那一句她用了所有力气,似乎穿透了层层雪雾,回荡在山间:“没有谁会整整四年了还一成不变!!!”
山野林间忽然惊起两声嘶哑尖锐的鸟叫。
似乎她把高原深处惊醒,深谷里飞出黑鸟,在满天巨大飞雪里掠过,很快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