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会在四年里始终如一的。
飘雪纷纷。
山林间除呼啸的风声和雪,有隐约别的动静,从自然深处传出来,又好像是天地间四面八方。
或许是路边或下面,步都不知道,她什么都看不见,旁边或许是山谷,又或者是冻住的溪流。
茫茫白雾里,她看见前面那个背影转身,索朗平措视线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步都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胳膊又被他抓住,她方才明明已经挣脱,此刻她只是直直站在那里,一只胳膊被抓着伸出去,再也不肯跟着他走一步。
她眼眶鼻腔充血,明明外界温度那么低,刺骨的风打在脸上,她却觉得呼吸道和耳道都是灼热气流,烫得她视线模糊,大脑发昏。
步都就那样看着他,直直地,情绪化地,模糊地,她感觉到温热的泪珠清晰地掉出来,沿着脸滑了下去。
“你不相信。”他停了下来,很慢地道。
这话完全是陈述句语气。
步都喘气时眼前都浮起白雾。
她闭上眼睛。
真的不信吗。
她眼睫在抖,和扑簌的雪花一样。
她多想相信。
她多想确认这迟来的,两个人都不容易的感情。
她多想亲口告诉他,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
她的真心。
可应该是这样的吗。
他的感情就被他亲手撕开来,摆在她面前。
代价让真心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她也不敢相信啊。
因为这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承认两年前他母亲去世是因为她,而后父子间分崩离析间隙越来越深,她一直以来以支持者自居不过是残害他人生的帮凶,可笑她还天真以为自己做了多善解人意的事。
她相信的同时就是承认这些罪责。
同样地,他越是坦白自己,她的罪孽就越深重。
步都感受着胳膊上的那道力。
我该怎么去相信。
你要我怎么愿意去相信。
“你不要说了,好吗。”她睁开眼睛,错过头去,无力地道。
“我们都静静吧。”
良久,周遭只有风雪的声音。
簌簌,翻飞,温情变软时又像是飘零。
索朗平措动了动唇:“谁答应了。”
步都睫毛眨了下。
“凭什么说好,凭什么答应。”他动了身体,完全意料之外的。索朗平措看着她,“我还没讲完。就算你不听,我也不会停。”
她对他突如其来的执拗显得猝不及防,丝毫没有心理准备:“我没有说不听……我只是想,我意思是我们可以先放一放,等回去再聊……”
“你说下次来时,想要徒步。”他打断道。
“去梅里雪山,虎跳峡。”
两个人的距离拉近。
雪掉下来砸在身上,头顶的头发隐有白色稀碎的小点子。
他的眉眼染上点点白雪。
“白水台,无底湖,巴拉格宗。”
每念一句,他手收紧一寸。
步都那样懵然地迷茫地看着他,他忽然又笑了声,意识到自己就在她什么也记不起来的回忆里细数过往,那些回忆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可他仍旧没停。
就像过去无数时间,是自虐。
“你说想去阿布吉措,去松赞林寺看天葬。”
步都没有装失忆,她是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了,她在脑海里想了又想,可全都是一片空白。她想让他放手。
好痛苦,让他好痛苦,让她也好痛苦。
“对不起,你不该记得这些的。”她闭了闭眼,简直语无伦次,“你不该等的。”
四年,四年……
那么久。
过去那么久了。
这场雪大有持续的势头,漫天的白粒像是没有尽头,四周的雪山,草甸,湖泊都隐匿在四起弥散的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这条路也是长得看不到头,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不一定。
大自然安静又喧嚣,步都对着无边无尽的飘雪,还有面前的人忽然变得无助又绝望,她急促地呼吸着渴望越来越多的氧气,只是觉得喘不上气,然而吸进来的全是刺骨冰凉的冷空气,夹杂着舌尖一些雪的碎片,最后只让呼吸道和肺部凉得刺痛。
她闭着眼睛错开头,“让我缓缓行吗……”
她现在只想离开,离开这个地方,去哪都行,只要不要让她留在这里,站在这条只有他们两个的公路上。
这里太空了,太大了,她要去有天花板的地方,或许是个房间,小一点的最好……她只觉得自己身体的防御体好像破了个大洞,四周几百米几千米都摸不到墙和阻隔物的地方在疯狂地吸取她身上的能量,令她心慌,令她迅速,惨白地流失所有热量和生机,还有说话,动作的力气。
“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想跟你说这些。”
她站在雪里,粘了满头的白。
步都眼睫一颤。
她倏然明白。
不敢承认那些阴差阳错还有带来的后果,那后果的余波到现在都绵延不绝,让他们父子,金珠还有桑戎痛苦。她还不敢相信和承认的是他居然失去自己阿妈后还在等。
丧母的痛苦越大,他对她这个帮凶的执着就显得愈发不可理喻和罔顾人伦。
她害了素不相识的达娃这一道德压力就令她如此难以承担,可他为一个完全陌生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耗那么多心血,大逆不道,违背人理,所背负的伦理罪责简直是她的十倍百倍。
为什么四年后初见时他是那样的态度,为什么这些时日来他总表现出那种样子,一切有了答案。
他为什么说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当时甚至没打算告诉她这些事,不想让她知道,因为他也清楚,她一旦知道,就会像现在这样崩盘,背负巨大的心理压力,可笑步都当时甚至不理解,仍旧一个劲地追问。因为对方不肯相告和丹增扭曲事实质问他。
甚至要因此离开。
她来到他家,看到他家中混乱不堪残破不全,问他为什么,殊不知这一切冥冥之中是她造成的。
而被追问的人面对着她这样一个人,一个还自以为自己多善良正直的人,多善良正直地追寻答案,他的心里是什么感受?在他眼里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是爱吗,这是恨吧。
只有恨的力量才这么大,可以抗过四年的时间啊。
后知后觉的情感铺天盖地袭来,劈了她个满头狼狈,支离破碎。
步都突然动了下那只被他捏疼的胳膊,想要抬起来。
她看着眼前的人,想说一声,
迟来的对不起。
却被他误以为又要甩开。
他倏然收得更紧。
然而只两秒,却又瞬间松了大半。
他突然放开了手。
“算了。”
步都看着他,呼吸的白雾在眼前朦胧一片。
他知道自己今天确实讲得太多,有些失控。
步都微滞,抬眼看见他向来薄薄的眼皮,有不太明显的红。
索朗平措站在风雪里,也同样露出倦容。他忽然感到后知后觉的疲惫。
这样互相刺痛,到最后不过是两败俱伤。
“你改签吧。”步都眼眸微动,他声音似乎要消散在漫天肆虐的大雪和风里。
看见也就是那一瞬,他熟练飞快地掩住了神色。
再一次完美地,不着痕迹地处理了自己的情绪,以往都是这样的吗。
再抬起眼时,他深黑色瞳孔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眼皮周围淡淡的红也找不到了。
“我现在送你去车站,多的费用,截图发过来。”
步都看着他绕开步子,穿过自己走向副驾驶要把车门打开。
她急了。
飘飘洒洒的风雪里,她追上去,伸手反过来抓住了他胳膊。
四周寂静。
索朗平措停下,视线交错,那一瞬间,步都想要泪流。
她抬起胳膊。
扎西眼睛微很轻地动了下。
然而她伸出的双臂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人一把抓住制止了。
索朗平措:“可怜我?”
他语调那么冷沉,步都几乎被慑住,她道:“我只是……”
“你也觉得我很可笑吧。”他悬而未决的冷静还没来得及回笼太久,似乎又被她驱赶。
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碾碎他的镇定。
别人的理智在她面前不攻自破。
“等了那么久,结果等来一句你不该,”
他握着手里的手腕,
“一句你别讲,”
寸寸收紧。
“一句,”
“你怎么想的。”
步都听着那些,感觉自己的心也在滴血。
如果她都这样,那对方的心可能早已经是个破窟窿,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