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都看她，任葵嘴角一勾，开始憋坏水，掰起手指，
“有钱。”
“冒险。”
她最后看了一眼步都，用非常做作掐音的嗓子眼说话：
“但可靠啊～”
步都几乎要被她肩膀搡到车角，烦得不行，她伸手把黏黏腻腻的对方艰难推开：“是字如其人！你这不造谣么你……别挤了文盲！！！”
任葵说她玩不起。
她俩压低着声音说话，没让坐在前面的人听见。开车的人专心致志，此刻才抬头，从前视镜瞥了眼后面两个。
两个人抱着一只手机头挨着头，两双胳膊四只手，二十只指头在那里又捣鼓又扒拉。
叽里咕噜，又吵又争，推肩膀手指脸，转个眼忽然又都脑袋紧紧凑在一起盯屏幕，一个换一个说感叹词。
他今天车里拉了两个不明物种，在后座压抑着鸡飞狗跳，搞出些压抑的乒乒乓乓动静。
车主人收回视线，过了会儿又因为动静过大不得不再次抬眼。目光落在她们亲密相贴的大腿上，眼波无漪无澜，收回视线。
第25章 朋友
就这么一路过来, 把两个叽叽喳喳人带到目的地。
庄园的白天只有后厨是最忙的，准备当晚食材，其他人就闲一点。年轻的表演者们有别的事要做，他们三三两两在等候室里, 回粉丝评论, 或者跟公司群里商量下个视频要跟哪个热点, 拍什么视频。扎西从钢梯上上来，两个女生跟在后面。
有时候从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声音, 就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步履沉稳，细听却又带着点少年气的轻捷跨步, 从走路喜欢大跨步就能看出来对方不爱拘束。
沉静的, 无声的那种不羁。
同样地听她的脚步……都知道她瘸了。
贡布被圈定在开直播赚流量的几人当中，正抱着手机曲起长腿坐在桌前，读粉丝弹幕。他靠近门边, 第一个抬头望见他们。
只是随意一瞥, 扎西走前面挡住了她俩，贡布扬眉笑着, 冲他挥手, 喊了他名字。
比起扎西，贡布可能更像印象里的康巴汉子一点，皮肤偏黑——当然也没有特别黑, 听说他们也会涂防晒，挺有趣的事儿——却衬得眼睛和牙齿更亮, 有种健康和力量的帅，浓眉皓眼，眉骨和鼻梁挺直, 笑起来时很有冲击力，是张扬和矫健的。
她视线毫无破绽地又移到扎西身上。
年龄相仿，人气相似，连身高都相近的人，
是很容易让人控制不住去对比，去探究的。
贡布像太阳一样地爽朗外放，他却让人想起迪庆的雪山。一群藏羊低伏着走过山下的草甸，雪的沉静。
气场有点冷，但不是冰，只是有点疏离内收。周身好像永远笼罩着一层高原空清且透的冷空气。
一个人站在香格里拉空旷的蓝调里，他安安静静地看过来时，雾黑的瞳孔，古井无波的目光，让人喜欢，却又不太敢靠近。
她终于意识到他和别人身上感觉的不同。
就像薄雾可以充盈周身，给你似乎毫无隔阂的错觉，
可一旦伸出手去，便搅乱了所有，烟消云散，什么也抓不住了。好像是对贪心的一种惩罚。
像孤云，礼貌，却又疏离得让人总觉无法触碰，然而又如同弯月，即使朦然，只是恍恍挂在天上，却还是让人怎么也无法忽视那些清澈，薄凉的光。
使人心向往之。
人们只知道自己需要太阳，光亮，热，人们需要维D和内啡肽。
但却没想过如果月亮消失，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他倏然蹙眉。
步都恍醒过来。
有些慌乱，对方却不是在看她。
他看着贡布，神情似有不满，
不知为什么。
步都正半发怔地胡乱想着，却没注意到贡布视线落在她脸上，倏然一怔。
桑措在旁边勾着唇，看到她忽然停住。不明所以的央金扭头，接着，笑容同样慢慢凝固在脸上。
相比之下贡布要冷静一些，他很快回过神，又笑了：“叫“漂亮”的卓玛？”
步都其实不愿意过来。
四年前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对彼此来说，不算愉快。
她父亲当时闹得不大，但决裂很深。
更重要的是，当时所有人都听见了步父怎么说的，他们做了什么。
一时之间空气有些凝冻。
但他们都没说话，贡布笑着道：“怎么……”央金却是起身，先一步把两个女生拉过来。
“坐吧，你们要喝咸的酥油茶还是甜的。”
任葵一愣，随后扬脸一笑：“甜的就行！”步都没说话，只看了看央金。
央金回看她，突然笑了一下。
步都一顿，随后也笑了下。
贡布朝对他黑着脸的好友招手，嬉皮笑脸的男生气：“来啊，手机里好多人都找你呢！”
央金见两个客人好奇地看着，笑着解释：“平措他不喜欢直播，但很多人都冲他来的。”
贡布笑着一下把他脖子捞过来，捉弄的意图达成，笑得好不开心。
“最讨厌贡布在直播间喊他名字，他要是不过去露个脸里面的人就要吵起来了。”桑措带藏腔的嗓音沙沙笑道。
直播是公司的硬性要求，但只有个最低时长，播够就算业务达标了。但他很多同事会选择多播点时间，可以多赚点。
然而想都不用想，索朗平措到点就下线。
比程序还准。
但其他可以不播，但应客人们需要出镜是必须的。
既然都在这儿工作，那很多事情都是不想干也得干的。
他到点从网络消失，
一个是他没什么聊的。
一个是他也不想说话。
“他每次开了手机，就往那一坐，”桑措说着啪嗒坐下，表情淡淡耷着眼皮不说话，似乎要模仿。然而撑不到一秒就破功，迫不及待要吐槽，一挥手：“我去跟大爷似的！我第一次见时候都吓到了，好心好意跟他说你别这样，把粉丝都吓跑了。
“他就盯着那屏幕，一言不发的。”他抱臂胸前，又模仿一下，“我以为被我说中了，就挺不好意思闭嘴了，跑过去安慰顺便教他点别的热热场，比如什么哼歌啦……卖萌啦……用藏语说我爱你啦……”
任葵：？
……步都点头：厉害。
也不知道在说桑措会这些厉害还是桑措教他这些厉害。
“结果我凑过去一看屏幕，嘿！”他一拍手神情激动，肩膀倏然耸前的少年气，“你们猜怎么着！直播间点赞跑到2万，人数涨得在飞！”
他重新坐回去，学起来，“他当时就这么坐在手机前，问我，”声线放淡，模仿对方似乎真的真心求教的语气：“所以怎么把他们吓跑？”
弹幕上推得飞快，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读不完，他本来看评论就不爱快，回得也简单，礼貌的，并没有脾气。本来是想着慢慢聊。
这样结果当然惨不忍睹，弹幕没过一会儿全在征讨，好多人刷屏说回复回复回复。为什么不回复。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不说话。
这下真的有点不顺意了，他才蹙起眉。
桑措说你们都不知道，我们都不敢让他直播。每次他要开他们都咆哮让他跟他们错峰出行，“每次都分我流。观众全跑了……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提到伤心事儿他煞有介事摆手，掂屁股走了。
任葵哈哈大笑，东倒西歪在步都身上，狂拍她大腿。
步都本来也在笑，却突然没了声音。任葵闭着眼倒在她怀里笑得崩溃，看不见头顶，也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头顶人顿了一下，还是把她手拂掉：“你别拍了。”
桑措这一闹，倏然拉近她们与他，还有他们之间的距离。
所有人都没再提当年的事，步都的心里五味杂陈，被逗笑的开心，还是无法放下的纠结，恍惚，复杂。
年轻人在一起都有年轻人活动，央金拿了骰子，还有副扑克牌，几个人聚在一起打牌。
许多人都有刻板印象，对藏区认知还狭隘地停留在落后贫瘠，封闭低知上，其实不然。藏族同胞们确实大多外表淳朴敦厚，但藏族年轻人，稍微会拾掇的，实际很潮。
步都观察他们，还有这几日陆陆续续，在别的地方见到的像她们一样二十出头青年，发现这些人甚至比内地年轻人更会找自己风格。
他们戴墨镜，项链和各种首饰，有银有玉，结合得很好，美式似乎在这里很流行，他们偏好宽大或窄身的牛仔裤，各种花色水洗猫纹的牛仔外套与毛绒，棒球夹克，连帽卫衣，喜欢头巾和金属首饰。种族基因的缘故他们多骨相挺立，皮肤质感高级，女生脸上的雀斑都别有一种魅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风格，看得人眼花缭乱，且张扬肆意不屑遮掩。
步都第一次意识到这里真的很远，大相径庭的风貌和社会，截然不同的宗教文化和习俗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