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有半秒，她才反应过来。抬手，顶开一点帽檐，把挡住视线移开一点。
过了两秒，却又重新压了回去。
算了，脸有点红。
那鞭子拿在扎西手里其实只是个装饰，他赶羊根本不用。
直接都用手挥一下，有时嘴里喊一声。
步都听不懂，但那些羊都能听懂似的，过了两秒就自动排队形了。
她连羊都不如。
步都趴在牛上，暗暗学着他的话，过了会儿又思绪混乱地想自己智商堪忧，赶不上羊。
这样想着骨头里忽然钻出一股极度的疲惫。
她在牛上晃悠着，晃悠着晃悠着，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
-
黄昏时分，霞光涂地，草原一片安宁地漂亮。
“丹增叔，你说步都她会不会有事啊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因为上次的事任葵心有余悸，等了大概差不多时间就开始着急，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慌。
两个人在山下的牧场门口，她反反复复刷新手机，索朗丹增在旁边倒是很淡定。
草原上没有信号，她在民宿这里还好，可步都那边根本收不到。
望着空荡荡的聊天框任葵着急得不行，她又不知道步都在哪里放羊，让索朗丹增带她去他又不肯。
“你不要捉急的嘛！羊吃草要，很慢的。放羊一时半会，哪里回的来。”老人气定神闲地揣着双手。
她原地走了几步，急得欲言又止，“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突地跳……丹增叔，我第六感一向很准的！我感觉步都出事儿了，真的！”她拉着老人非要他感受自己有多紧张。
索朗丹增在旁边矮凳坐着，眼睛半眯半睁，像草原老沉休憩的牛。
他面对着打开的栅栏门，外面空旷的草原，黄色的草海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过会儿，他用藏腔沉声，语气夹杂一丝复杂：“这不是回来了吗。”
任葵一愣，看到栅栏门外，从草原归来的两个人越走越近。
年轻的扎西身形瘦薄，皮靴一步步踏过草甸，抬手拽着牦牛鼻环。
牦牛身形壮大，四蹄矫健，一人一牛，和背景黄昏时分金乌西坠的天空，遍地金黄的草野，余晖涂抹的群山一样，沉静地走过岁月。
他们在他们草原的家，如同往日多年一般，熟悉地归家。
只是唯一突兀的，与以往不同的是，牦牛背上驮着一个陌生的，熟睡的姑娘。
成群的羊从他们身后分成两拨，看到熟悉的圈争先恐后地跑来，在夕阳染红的高原天空下，像成团的棉花云，幼小，又有生机的可爱。它们吓了一天，如同归巢的鸟，发出嘈杂又原始的蹄声。
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顶，也有橘黄金色，在高空闪烁，壮观又遥遥，飘渺。
又好像很近。
牦牛和他的主人一样，步履沉稳，足够耐心，任晚霞的光落在肩头和脸上，用着比平时要慢很多的速度，一步步走来。
任葵已经惊呆了。
她不知道步都自己看见这一幕会是什么心情。
反正她是此生绝没见过这种场景。
……
任葵先看了眼扎西的脸色，然后顶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伸手拍了拍牛背上的人。
牦牛温顺，背上驮着的人睡熟了，脸藏在帽子和大衣中间只露出一小点，捂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神人……”任葵没忍住。呆呆地小声吐槽一句朋友，却感受到旁边有人眼风扫过来，赶紧又推了推。
“步都。步都。”
等到躺在任葵的床上，自己把自己身体擦干净，然后换了衣服，步都才真正清醒一点。
……
她被踩到脚，虽然不严重但肯定也没法每天继续跟着羊跋涉十几公里。
任葵说第二天要带她去市区里。
她说到做到，第二天爬起来，破天荒地和步都一起出现在了客厅。巧的是今天扎西也起晚了，和他们一起吃了早饭。
索朗丹增不在，三个年轻人坐在桌边，很安静。
“……哎，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么。”任葵觉得气氛实在诡异，她清了下嗓子才问出口。
索朗平措没说话，任葵嘴角抽了抽。
“你朋友应该知道蛮清楚。”他掀起眼皮无动于衷。
任葵一愣，唰地转头，眼神很明显：他啥意思。
步都闻言却是手一顿。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他在影射她四年前来这里的事。
闹得十分不愉快的结局，突然离开的事。
步都倏然垂眼：“我全听爸妈的了，不怎么了解。”
扎西好像笑了声。
却像是嘲讽。
“你平时都怎么去市区的。我们今天也想去。”任葵问。
“开车。”
任葵和步都不约而同都望向了他。
“谁的车。”任葵问。
扎西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她们，眼神意思明显觉得这问题很傻。但他最后垂眼回答很傻的问题：“我的。”
任葵和步都互相对视一眼。
“……你还有车啊。”任葵的语气一下子就变了。
听起来挺崇拜，但扎西还听出一丝醋溜溜的：“……”
毕竟他们年纪差不大，对她们这样刚在城市里工作两年的年轻人来说，有个车确实挺让人羡慕的。
但任葵转头就悄悄跟步都道了一嘴：“我就知道藏族人赚得不少。”
步都：“……”
这边扎西没说话，似乎无语了。
任葵转头笑：“那你能载我们一程吗，就去你上班的地方。”
两秒的安静。
“车程12公里，”
任葵听都没听完就一把推出旁边全程当透明人的步都：“她付。”
步都：？
扎西扫眼看过来，她不知怎么也条件反射地背直了起来：“……呃。”
“我给你打工。”
索朗平措：“……”
闺蜜要出去玩，宠着呗……
步都咬了下口，眼神漂移一瞬。
至于自己也没钱这是事儿，反正……欠的也不差这一点半点。
用廉价劳动力换就是了：
“我，我可以包下周一到周三的咖啡机和图书角。”
态度不可谓不真诚，人不可谓不勤劳。
但扎西还是不满意，他都没说话啊。
“我有说过要收你们钱么？”他忽然皱起眉，似乎有点不满。
“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超过半数的外地人可能因为晕车高反，”他拾起餐具起身，视线只居高临下落在懵了的她们身上一瞬，就径直转身要走，“我只是说出发前不要做诱发症状的事。”
“等下！”任葵赶紧伸手要拉他，扎西突然微不可察地往后撤了点身体。
任葵只顿了下，就把半路的手立马收了回去。
步都一直坐在一旁，看着他俩。她也正怔愣望着扎西，索朗平措垂眼避开任葵，忽然抬起眼皮看向她的视线。
步都错开眼睛，下一秒扎西也移开视线。
任葵：“……知道了知道了。”这一刻她真的想扶额，“谢谢你啊大帅哥。”
可惜大帅哥在她说完第一个“知道了”时候就已经转身走了。
-
车绕着偌大的草原，在安静的公路上，安静地行驶。
后座两个女生却坐得笔直。
任葵默不作声看了眼前边，驾驶位的人开着车，手扶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弯。
手指修长好看，臂面血管恰到好处蔓延。
任葵兢兢收回眼神，低语：“你认出来这车了吗。”
步都同样硬得像块木板：“……呃，就是你说的那个……萨克斯？”
任葵深深又用力地眯她一眼，以示自己的愤恨和对无知者的深刻鄙视：“爸，呀，大哥你。”
她压低着声音，气音激起的气流十分喧嚣：“这是雷，克，萨，斯！雷，克，萨，斯570……！全尺寸豪华SUV，越野车界大哥大……公路闪电。”
安静两秒。
步都听不懂：“哦。”
任葵麻木看她。
“起步价一百二十万。”
步都蹭的扭头看她。
任葵微笑。
果然，能引起她们大女人注意的，只有马内。
……车不是，坐在车里的男人也不是。
任葵拿手机搜科普，步都凑过来，这车其实不算越野性能极限，也不像奔驰大G那样显眼，但是是六边形战士，内饰材质，隔音，舒适性上可以媲美D级豪车，却同时拥有户外车的抗扭性，悬架耐用度和极低故障率，保值率高，通货市场上很受欢迎。同时很可靠，很稳定，有句经典语录说是这车“能把你从任何地方安全带回来”。
一句话总结，可以像豪车那样装逼，又能在高原地形上跑起来。
任葵摸下巴：“有句话说得好，什么样的人开什么样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