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都看着那张照片。
她指尖覆盖上去,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的风,空气里稀薄的因子,那种又冷又干的感觉。
冰冷,刺骨,却肆虐,自由。
经幡在猎猎作响,万顷霞光逶迤雪脉,神山逆转了时间。
“不用讲了。”
“我相信你。”
好多声音。
……
她指尖发颤,把那张照片划了过去。
一直翻到了四年前的图片。
所有来过香格里拉的人都会留下这样照片:四方窗子,里面被分成两半色格,上面是蓝天,下面是黄草。有白云,有土山,这里的标志□□物。
灰黑色的柏油路鲜明的白漆,险峻的雪山,黄色的土地。
那年回家,家里的天同样又冷又湿,步都窝在客厅,看到窗户看到外面阴沉沉的天。
她心血来潮去看正处于极速落寞几乎要被现代淘汰掉的电视频道,就那样巧地转到了云南卫视。
换作以前她不会对这些感兴趣,但她当时顿住了。
频道正播放对草原栖息鸟类的讲解。
那是纳帕海。
彼时她还在上大学,心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激动,欣喜,又有些迷惘。
解说正说到,纳帕海是香格里拉非常著名的草原,植被类型丰富,这里水资源充足,环境适宜,是高原鸟类禽类迁徙必经之地,每年四季更迭,会吸引无数珍稀动物栖息,呈现一派繁荣生机景象。
她看着电视,这个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离那个地方真的很远。
而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去过的地方是多么神奇,难得。
她居然真的到过这个美丽的地方,去了电视里的世界。
云南离这里或许真的很远。至少对她们这里,很远。周围的邻居,同学老师,亲朋好友,对大家来说那是遥远,仿佛另个世界的地方。
一种后知后觉转化成深刻的留恋,然后是浓浓的怀念。
让她看了许久,听了许久,不知道电视在说什么了。
回来后不久是春节。除夕那天夜里陪步都爷爷奶奶吃过年夜饭后他们三口回了自己家,步父步母又去和自己那堆朋友吃饭,步都不想去,一个人留在了家。
她打开电视,也不想看春晚,觉得简直味同嚼蜡浪费时间,她已经八九年没看春晚了。
奈何除夕这晚所有频道全是春晚。
都被春晚攻占了!
依次翻下去猝不及防跳到西藏卫视。
唯一一个不一样,这次是藏族春晚,简称藏晚。
藏晚开头是动画,很明显的雪山,草甸,湖泊,牦牛标志,甚至还有布达拉宫动画版。
步都忽然不敢动遥控器。
她心里有点喜欢,开心。
如果放在以往她可能根本认不出来这些都是哪儿,但她现在能认出来大半。
简直是神奇,她居然真的去过藏区。
藏晚的主持人是藏族人,说藏语,也有汉语,不过占较小部分。
节目表演单的歌舞名字,演员名字,都是藏族的特色,她觉得新奇。
心里又温暖,因为她去过藏区,知道那里的民风,那里的人民,真切地体会过他们的好。
很长一段时间她回想起那短短四五天还是很怀念,经历漫长的戒断。
云南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在的时候没觉得多好,回来了又特别想念。
不玩手机,每天早上起来都是高原的大晴天,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天特别暖和啊,怎么会那么暖和,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都简直跟做梦一样。尽管风那样大可是一点都不冷,也不热。
竟是一场白日梦。
为什么那边的天气总那样好,一年四季万里晴空,似乎永远都没有这样阴雨绵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雨天。
为什么那边的阳光总那样充沛,能把香格里拉一切都照得透明,为什么那边的天总那样高,云总那样低。
好像真的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灵魂的顶端。
为什么那边总那样安静,她想起人们的脸,全都带着淳朴的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高原的时光安静地从她和他们间流淌过。
开学时刚回上海的那个晚上,她坐了数个小时的动车,从车厢里下到了繁华的,国内前几大的枢纽站。这里人来人往,一二线的手拿咖啡工作族依旧背着黑色背包,20寸行李箱是一日往返多城最好的选择,双城族,外贸,沪漂,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这个世界的第二面依旧在忙它的。
先进,高科,迅速,前沿,都是沿海内地的标签。可步都知道,牧场的鲜红国旗,五彩经幡也仍旧在,正在风里被刮得呼呼作响,金色的转经筒在雪山下闪耀着灿然的光彩,成群的牛羊从山头跑过,遍地草甸,一望无际。
她在水泥钢筋,层高数米,白灯建构的枢纽站里走过长长的大理石地面,头顶白字led灯刷码进地铁站,过安检传送带,然后下楼梯,等在了熟悉地铁口。
陌生人们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
这里同样安静,可那里是空旷的安静。
这里是死一样的安静。
简直跟梦一样。
她真的去过香格里拉吗。
她这双脚,步都低下头——真的曾经踩过迪庆的草原,雪山脚下么。
地铁开门音嗡地一声,人们蜂拥而上,片刻后,滴,滴,滴的关门警告音。
门嗡地合上,地铁开始发动。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她就被击溃了。
脑海里的草甸,雪山,湖泊,全都逼得她眼泪要掉。
她明明不曾拥有过那些,它们属于自然和更大的东西,她绝不可能拥有。
可现在回想起来,居然却像一件一件失去地清楚痛。
她和拖着的行李箱一样沉重,破损,尘灰仆仆。地铁里的风穿过来,她闭上眼,想象着,自己忍不住又回了一趟云南的草坡上吹。
于是睁开眼后,是更加沉重的疲惫。
雨从地铁站外的泥泞黑夜下到第二天上课的路。
冷,湿冷得要命。没有一个好天气。
城市带来熟悉,又致命的孤独,那一年她是从最西南端回了中原,等到开学时,又坐高铁直达上海。
走得越来越远。
最后终于相距了整个中国。
-
她大概能明白川藏滇为什么总令年轻人念念不忘。
公路,天空,土地,高山,空气的稀薄带来血管的膨胀,他们怀念,印象里在那里失去了所有身份,也没了全部责任。
他们自在,不是因为那里真有无形的屏障能让人忘却自己原本生命轨迹里要面对的阻碍,而是因为他们选择了自己放下,当一个人抱着旅行的心态去生活,他的每一天都舒爽和自由,都值得另外时间线里的自己究其一生去回忆。
没有错的。其实她那时最怀念的是地方而不是人。
第一次来香格里拉的时候她确实是对这个城市、这片土地的风情氛围的印象,比对扎西,对人,要深刻得多得多。
所以为什么再见时她那样记不起他。
她热爱着这片遥远的雪域高原。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她对深褐带雪起伏雄立的山,浅蓝带云高远的天,灰色笔直的柏油公路还有又干又冷却带来无比新鲜空气的高原风的留恋远远超出对具体的人,事物的短暂记忆。
迪庆用它的藏文化深深触动了她。
酥油茶里呢喃的轻语,转经筒旋转的敲击音,经幡和五彩布帛在风里猎猎沙沙似乎要从天上来,这里色彩绚丽,阳光耀眼炫白,高山和湖泊都反射着银色粼光,牦牛和马羊伏首呼吸,这里拥有着自然宁静的厚重和广博。
在这里,信仰和宗教与高原天空的神鸟鹰一样,永无止境盘旋在无云上空。
于是,步都心里明白。过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她还是最喜欢20岁时,第一次来迪庆那几天。
就让他们永远留在那一年,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暖冬。
就让我们永远留在那几天的香格里拉。
遥远的,明媚如春的云南。
……
任葵一个电话打进来,打破她久久沉思。
步都接起来:“喂?”
对方在那边罕见沉默两秒:“我在去云南的登机口。”
步都没讲话。
过了两秒,她道:“注意身体,一有高反赶紧回来。”
任葵忍不住了:“你就真的这么算了?”
回应她的是更良久的沉默。
步都叹了口气:“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想法,两周前你说要去时我就不会无动于衷了。”
任葵吸了下鼻子:“但我为你不值。”
她有要事,为步都做的这些算是顺便,但她也想去做。
“你做过什么,他们,他,一点都不知道。”任葵道。
步都坐在房间木地板上,慢慢支起膝盖,并着抱起来。她夹着电话,长长微卷的发从背上悄然滑落,下巴轻轻枕在了长裤绵软的质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