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间所闻尽是房间淡淡令人安神的熏香,原木的沉醉,还有自己发间,颈窝里洗发水,沐浴露味道。
她觉得阳光好亮啊,暖得她有点发晕,脑子沉沉的。
任葵想,自己一定要去告诉那个人,她一定要说:
可是你不知道她为了你,还在医院病着那会儿,硬生生忍了一个晚上的高反,爬松赞林寺一百多层的楼梯。
从山脚到顶端,爬到恶心头疼到站不起来还要一脚一脚上去。
137曾台阶,别人二十分钟,她整整走了一个小时。她只想上去,求佛拜神,让她的高反结束,让她不要这么难受。
难受到在她喜欢的人的家这边,一天都待不下去,难受到他们两个注定不能生活在同一片地方。
她拼尽全力要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痛苦的从来都不止你一个人,被背叛的也从来没有你。
……
任葵上飞机了,开飞行模式,她们挂断了电话。
步都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会找到对方,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会说,又说哪些。
但她不想再谈了,也不想管了。
她觉得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逝去的终究不能再来,有过裂缝的玻璃也终究不能复原,什么都回不去的。
江南的阳光透过大开的窗户射进来,在筒面的转盘,嵌玉嵌石,嶙峋的经语花纹纹路反射过去,步都坐在地上,一手拿着它,轻轻转了两圈。
金色的金属索坠依靠惯性在空中飞了两圈,某一刻反射出刺眼的光线,在指尖跳跃。
一不小心甩飞出去,啪一声掉在地上。
连着筒体也瓦解了。
步都愣了好一下。
她抿抿唇,起身,准备要把它扔进垃圾桶里了。
她不是那个人,并不会修,也不打算修了。
然而她拿起来时却愣住了。
她发现筒上层的盖子开后,露出里面像胶卷一样的东西。
看了两秒,认出那是什么时,瞳孔放大。
那是一卷经文。
白底,红色的藏字,一圈又一圈。
每个转经筒里都有经文。
原来藏人这句话是真的。
步都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你在遥远地方旅行时随手买的一个纪念品,你以为它只是简单的纪念品,却不知里面藏着珍贵的礼物。而等你回家,再次回到与那边相隔两千公里的地方,你的生活一切都回归了正轨,却在突然有一天拆开了这个礼物。
于是回忆重新把你席卷,怀念来势汹汹,甚至更加嚣张。
在江南某座水乡小镇,她拿着这卷经文,读到了格格不入的文字,形状,符号,都那样和周围大相径庭。
藏区给她的久远的祝福终于抵达,那来自远在西南边部的香格里拉。
这是一个迟来两月的签收。
拆掉这最后一份礼物。
至此,
迪庆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第57章 德勒
丽江。
车轱辘在古城青石地板上滚滚轧过, 年久失修的金属钢板哐当作响,狭窄的羊肠小道两边,有悬挂在檐角的铃铛和信笺泠泠作响,扎染刺绣纸伞和木雕在头顶支起来。这个小三轮车就被一纳西族男人蹬着, 他看起来就四五十岁, 额头出了汗, 有点吃力。
“大叔,要不我还是下来吧?”
“哎哎,不用不用……你就坐着!”
后边那虽不算特高但好得也有一米几的大男生, 听罢只能窝在三轮车又小又窄的后边,旁边还躺着他一个大行李箱。
他被挤在一角, 蹲在那, 随车子摇摇摆摆,有几次差点掀翻,整个画面看上去尤其搞笑。
没办法, 谁让他订的民宿在丽江古城里, 普通行李箱轮子走一半就得报废。当时订单写接机接站包送,没成想是个大叔蹬三轮硬给蹬来的啊。
“哎, 小伙子, 你来云南玩的吧?!”
小伙子一愣:“啊,是啊。我从大理出发,一路去香格里拉。”
大叔喝哟一声, 笑道:“哈!那你可得小心咯!那边海拔高,你小心高反啊!”
回答他的小伙子也笑了, 点点头:“没事儿,我去过西藏,还好。”
大叔悠悠道:“那可不一定, 有些地儿,西藏还没我们这儿海拔高呢!”
男生笑了下,“没事,真高反了,我也能撑一撑。”
大叔显然对他的天真感到好笑,“……小伙子,我怎么说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男生显然听出他意思,想了想,还是说,“我母亲,嗯,也就我妈妈,我很佩服她。26岁那年,她瞒着我姥姥姥爷一个人跑到离家两千公里外的萨武神山,高反严重,最后却硬生生爬了上去。”
大叔又喝哟一声笑道:“那她真是厉害!!高反还能爬雪山,小伙子我跟你讲,我经历过,那真是难受不得了了,恨不得直接倒地上,我就在想人怎么还有劲上去的。”
小伙子笑笑,唇角弧度敛去。
他抿了抿唇:“她最开始缺氧,失温,呕吐,甚至意识模糊,发高烧,但她拒绝了向导们赶紧打道回府的建议。”
他敛了下眉:“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换我我会直接对她生气。
“她那样会丢掉命的。”
大叔就听着,正是半下午时候,阳光暖和又不过于刺眼,一个说一个听。
“当时周围一圈人趴在她身边跟她说话要唤醒她的意识……那里的人真的都很好很好……他们说:‘再不下撤你会死。’‘不要睡,睁开眼!’‘再坚持坚持,车马上要到了姑娘!’”
他念的都是日记本里写的。
“她硬生生扛了一夜,第二天居然真的退烧了。”
“她是个特别厉害的小姑娘。”
“一个人跑到拉萨,签生死状,5000km高峰,她站在主峰上接受了当地人的冠礼仪式和祝语。”
她在日记里写:我只记得周围是漫天的彩色纸片,人们兴奋地扔着隆达,口里欢呼尖叫,他们大喊着扎西德勒。
……
当时站在山顶,周围人都在欢呼。
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欢呼的声音遥遥传过来,她伏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当时给导游吓了一跳。他只能胡言乱语安慰:“爬雪山就是这样的…会让人想起不开心的事……”
旁边有个女孩儿,她冻着红红鼻头,从黑色背包里用冻红手指头抠抠扒扒,拿出了一个相框。她举起来,另只手拿手机拍自己和背后雪山,对着屏幕吸气开口:“爷爷……”
话音未落直接哽咽变调,老人遗照掉在地上,那女孩儿捂脸,她蹲下身捡,最后却一直没起来。
看得人好难过,好难过。
很多人见了雪山都会哭。见到太壮观的事,人们不能控制自己。
有些人为情,有些人为爱。她当时其实不只是为这些。
还为生活,为生命,为这上天入地,世界上很多东西和事情。
这都是她记录在日记的往事。
……
大叔顿了一会儿,忽然道:“高反是很危险的啊,山一直在那里,何必呢?她为什么执着于上去?”
“她在日记里写了。”年轻人答,“‘我知道这是我必须经历的一步。’”他两手搭在折起的膝上,念着自己母亲写的话,“‘我听一个朋友说,抗过第一次高反的人今后就不会再高反了。’”
我必须努力试一把。
“我必须努力试一把。”
否则以后我一座雪山都爬不上去。
“否则以后我一座雪山都爬不上去。”
少年望着路两侧异域特色的建筑和木屋,目光落在半空,丽江这个明媚晴天的阳光缠绕在他指尖,空气里是烤饵块和乳扇,米线的味道。
他甚至已经把母亲的日记背下来,能重复其中每一句话。
“我母亲也来过这里。”他笑道,“她说,每一个去过香格里拉的人都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里。人回到了城市,灵魂还在雪山下的草甸晒着太阳看经幡随风飘动。”
大叔哈地一笑,“你的话太深奥了!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不用雪山,有一天我自己一个人从那一个小山堆从头爬到尾,我都永远记得那一天了!”他哈哈笑起来。
“你母亲去爬雪山,你呢?”大叔逗他。
“我?我当时才一岁呢,”男孩儿抿唇又一笑,看起来脾气很好,人也很好的模样,“她把我扔给她朋友,我一个阿姨照顾了。”
少年轻轻笑了一下,眉眼清朗又透彻地干净,“说来也奇怪,这东西看基因,我却从没高反过。”
纳西族男人笑了一声:“不高反是好事儿啊,你可不知道高反这一门槛,拦了多少人去看雪山和美景呢!”
“也许你母亲以前是不高反的,”他回头擦了把额头的汗,笑笑,“或许是她经历了什么事才变成这样。”
“又或者是你有个从不高反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