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却是叹了口气:“不过桑戎叔说他也乱猜的,毕竟是人家两个的事。”
她眨了下眼睫,“他们两个都是太平静,太懂得忍让的人,以至于当时遇见和现在分开,全都那么平静。”
“没人拉扯没人强求,平静地放开彼此,都没有说过一句挽留的话。”
央金默了默:“平措这么多年都没动静,乖乖待在这儿,他为了阿妈留下来。但我们谁不知道他其实并没有放弃,他决定走的时候就真的走,决定留的时候也是真能静下来。”
“所以说,他还是和十六岁一样的,其实根本不受控制。
“一旦他决定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他。”
贡布和桑措默默听着,都没有说话。
央金又道:“我觉得,步都也是一样的。”
“她看着和四年前没什么不同,对吧。”她笑笑道,“可我当时听桑戎叔说那些事,真觉得不像她。”
“她当时第一次走,拉着行李杆硬是在草原上跑了那么远,”
“桑戎叔说如果不是他拦住她,她说不定真能一口气走到车站才松口。”
“真够吓人的。”
央金目光落在深深的黑夜里,高原的风毫无阻挡地吹遍大地,她声音轻轻落下来。
“不过她很勇敢,”嗓音散在漆黑欲吞的夜色里,消散离开,无法制止,如同他们每个人各不同无法修改的命运水流一般,逝去向前,再难收回。“虽然我们不清楚他们最后到底怎么分开的,但我觉得,”央金垂着眼睫说,“一定是她下定了决心要离开。”
连索朗平措也不能阻止她。
“她也一直在坚定自己的选择。
“跟平措一样,一旦想好了,头也不回。”贡布说。
央金叹了口气,
“他们都是外表温和,但内里坚定的人啊。”
风声安静地刮着,贡布过了很久笑了一声。
央金倏然吸了口气,缓过神来又耸了耸肩膀:“行了走吧!外面冻死啦!”
贡布道:“因为你喝的酒太少了,根本热不起来身体,说你你还不听!……”
“那又怎么样?!你管我……”
“吵什么啊,‘马造当’……”
三个年轻人叽里呱啦,往回走去。路灯把他们漆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直到消失。
只有那对车灯在黑夜的雪山下依旧刺眼,照出一条回家的路径。开车者孤身一人,驶向前路。
走到一片河谷,车子在路边停下。
夜空寂静深沉,繁星璀璨。河流在月光下反射银色的粼粼波光,轻缓却湍流不息,泠泠撞击河床乱石。
在鹅卵石水草边上,有许多石头摞起来的堆,由下到上逐渐变小,形成尖堆。
它们形状迥异,零散分布,在潺潺河流旁静然矗立。
有人踏过嶙峋乱石,绕过水草,安静走到河边。
索朗平措蹲下来。
他找到自己昨天堆的玛尼堆,拿起另一颗鹅卵石,很轻地放了上去。
又拿了一颗更小的,放上去。
七层。
玛尼堆石头多为一三五颗,因为在藏传佛教里单数象征着吉祥圆满与超越,双数则被视为不吉利。
以七层为圆满。
玛尼堆有几个禁忌,经过时需要顺时针绕行,可以跟当地人走,不会错。不能坐在玛尼堆上休息或拍照,遇到刻有经文的更不能拿脚践踏,这是对信仰的基本尊重。
还有一个,不能随意破坏或拿走别人的玛尼堆,更不能推倒重组,因为一个玛尼堆代表着堆积者的一个祈祷,每一块石头在摞上去那一刻就成了堆建者的心愿,取走或破坏等同于打扰别人的祈愿。
河谷边静流汩汩,月光普照。索朗平措独身而立。
风卷起他的头发,连锁骨前那颗天珠都沁凉无比。
佛说,玛尼堆堆到七层以上就可以实现许的那个愿望。
他放眼望去,堆到七层的数不胜数,其中有游客,有当地人,这些石头一旦被摞上,就会有几十年不再变动。
风吹过一次就为你祈福一次,雨淋过一次就为你挡灾一次,这就是玛尼堆的浪漫传说。
玛尼堆并不讲求数量多少,只在心诚与否,石头是否安稳。
索朗平措沿着河边往前走。
沿途几十个石堆,全都是他堆的。
不知从哪一天起,他每次回家路经这里,都要停下来堆一个。
石头密密麻麻,在月光下静静闪烁微光。
草原无声广袤,水鸟夜寐。山谷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微鸣。
她不会知道,在海拔3300km的高原,有人为她堆了几百个玛尼堆,一天一个,日复一日。
隔着两千多公里,隔着大半疆土,斗转星移,每堆一个,都要加重一遍祝福。
福禄滚滚,长寿健康。
……
过了很久很久,车声才嗡鸣起来,惊起了一堆夜憩的鸟禽。
他要回草原去,偌大的草原偌大的民宿,需要他打理。
这个年已经过完好久了,年一过,春天就要到了。
五月份迪庆的小花儿会遍地泛开。到了夏天,香格里拉会迎来一波旅游热潮,那时候,民宿会真正忙起来了。
第56章 她的事
大概四月份时候, 步都搬家了。
她辞职的同时也离开了上海,去了江浙沪周边某座小镇。
四月初是江南水乡最好的时节,阳春三月,春暖花开, 树抽芽, 鱼鲜肉肥, 步都用爸妈给的钱买了个房子,不大,几十平, 一个人住刚好。
她并不多觉得依赖父母,被父母管束如何如何。到那时为止, 她的心已经变得一片平静了, 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人的想法都是会慢慢变的。
跨市搬家是大工程,她一个人忙活了很久, 等到东西全都堆进那个被向南阳光洒满地板的小房子时, 步都送走了搬家师傅,一个人盘腿在地上坐下来, 气喘吁吁。
她穿着单薄的灰色薄裤和长衫, 纤瘦骨立,看着一地狼藉,用指背蹭了下颈侧的薄汗。
米色干净的墙壁, 暖色调木地板一尘不染,房子不大, 但一人住绰绰有余,且温馨宁静。
她忽然站起来,急急冲到卫生间。
手指要把墙壁抠烂, 几乎不可控制地对着马桶干呕。
过了一会儿,拖鞋趿拉声紧跟马桶冲水声响起,步都走过来,习以为常了。她也是后来慢慢才知道,这不是什么后遗症。
地上难以下脚,她择了个扒出来的小地方蹲下去,准备清东西。
却从某个装杂物的大桶里发现了个盒子。
盒子打开,一只金灿灿的转经筒和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胸针,徽章,明信片,躺在里面。
她愣了很久,才拿出来。
步都把转经筒放在地上,拿出手机点进了相册。
她已经很久没翻过这软件,每张照片装满了那天的阳光,蓝天和草原,还有一些熟悉的枯草混牛粪的味道。
步都这才意识到,她不是不想那个地方了,而是遗忘了自己的思念。
只要她再度站在那片土地,回到那个地方,所有的一切就会像从没有离开一样立刻汹涌奔来包裹住她。
她渴望那块天,那片云,她需要那阵风再度吹到她脸上。
用它在高原独有的,激烈,肆虐,寒冷,再度唤醒她的灵魂,她埋葬在彩云之南的,一切视觉,听觉,嗅觉,触觉。
她竟然在等待着它唤醒她的记忆。
她已经把自己二十岁,和二十四岁的一部分留在那里了。
人生总有一段日子,奇幻,独特,连回忆里那些日子的空气,都无比清晰深刻,深深地吸进肺部,种下了某种氧气的因子。
相册里,那些熟悉的定格时间和地点在照片上方一一展开,看着时间和地方仿佛更能唤起越来越模糊的记忆,人遗忘好的东西比坏要快的多得多,记忆流失的速度简直快到惊人。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舒服一点,好像才能反复向她确认她真的去过那里。
忽然,她眉心跳了下。
扒拉了两下手机,又退出相册进去,最后疑心手机坏了。
梅里雪山几张的时间对不上。
上面显示拍摄时间在五点半左右,但她是在八点拍的。
反反复复地查看照片信息,时间真的对不上。
她吸了口气。不可能记错,因为在那边待了少说也有大半月,冬季日出时间就在七八点左右,他们是去看日照金山,不可能在五点多拍到这张照片。
看着屏幕上固定的数字,步都恍惚了,某一瞬间她甚至生出一种荒诞感。
难道这是场梦吗。
她立马切了浏览器搜索,发现居然不只她一个遇到这种情况。
后来才知道,梅里雪山靠近边境,已经离东部太远,按东六区计算,和北京时间东八区会相差一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和她已经不在一个时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