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薇倒是想叫住问问,看大姐不动,就疑惑冲她挑了挑眉毛。
顾念璇笑道:
“所谓成人之道,就像庄子所说,轮扁斫轮,得之于手而应于心。”
《庄子》里讲,有位工匠,说圣人就如他斫做轮子一样,有手感,但是说不出来,只能心里感受那种微妙的精髓。
寄薇一听就明白了。
她从前对高家也一样,非要自己亲自体验过才知道那条路最适合自己。
昭棠还不懂,一脸茫然。
寄薇就给她解释了一遍,又说:“大姐姐的意思是,长大成人的过程里,许多事情要自己感悟,别人讲了也无用。”
昭棠恍然大悟:“是了。”
“像我从前从人说天道酬勤,我只觉得是句废话,可真当自己学了几个月挥拳,终于在半年后练出了拳风,我一下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只有身临其境,才知其中意味。
寻梨去了第一次捞到红叶诗的地方。
郑王自打儿子去世后就更加颓唐,园子更是无人打理,园中野草疯长,树枝枝条疏于修剪,横斜如疯子。
红豆看了一眼,站在园子门口有点害怕,缩回脖子:“小姐,我们真的……还要去嘛?……”
“你怕的话,我自己进去就是。”寻梨虽然也害怕,但拗着脖子,显然主意已定。
红豆知道自家小姐性子,看似梦幻,可一旦打定主意就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因此只好硬着头皮打算跟小姐进去,同时给小婢女相思使个眼色,把她拉到后面低声吩咐她去寻救兵。
相思疑惑:“可我们出门,大小姐都给我们配了小厮随从啊。”
自打上次庄子遇袭事件后,顾念璇就给几个妹妹都配置了小厮,每次出门都强令她们带上,以防万一。
“傻丫头!”红豆轻轻拧她胳膊一下,“我说,叫你去在大小姐那里报个信,万一我们出事她们也知道该去哪里寻。”
郑王的这园子如今对外赁租,只要跟看园子的人说一声,就有小管事模样的人出来跟她们商谈。
看来这园子并不受欢迎,因此有点生意小管事就很高兴:“不知小姐是单独游玩,还是要筹办筵席?”
“我家小姐要带着仆从在里面单独逛逛、作画。”红豆早有一番说辞。
一听不是来筹办大筵席,对方有点失望,不过还是聊胜于无:“小姐放心吧。我家园子清幽安静得很,没什么人。”
“不过——”他补充道,“小姐若是要包场,就要多付些银子,我才能将外人都拒之门外。”
红豆摇摇头:“不用。”
反正小姐带着四个小厮,四个丫鬟,遇到外男做堵人墙都够了。
交了钱,小管事还问她们:“可要购买果子甜酒?我家都有对外出售的,若是不喜欢我家的,给几个银角子打发我家仆从跑腿也行。”
这一听就是小管事的敛财之道。
红豆本来嫌脏不想购买外面的食物,但扔出了一角碎银:“城里的来德顺点心坊里,帮我买两盒绿豆糕,两匣子云片糕,剩下的都归你。”
有了银钱好处,也能让对方更上心些。
对方一咬银子,果然眼睛一亮。
“是!”
他殷勤送一行人进了园子,还热情讲解,跟她们讲各种花草的来历。
寻梨一直带着帷帽,一声不吭打量周围的风景。
忽然开口问道:“你家园子,隔壁是什么人的呢?”
“隔壁?”对方想了想,“园子西边连着农家,东边是条道路,南边挨着皇庄,北边是连着一片园子,可是庄王都好几代没来过京城了,更别提来这个破园子了。”
寻梨嗯了一声,叫红豆抓一把赏钱给他:“多谢你,我想在溪边作画,你不用再跟着了。 ”
对方点头哈腰拿走赏钱:“小姐若用人,打发他们来唤一声就是。”
既然不是邻居,那肯定是那天来宴会的宾客了。
能将秋季的红叶保存到了春天,又写诗放入溪流,肯定是很有闲情逸趣的人。
她也曾猜想对方的容貌,一定是才情与长相兼备的俊逸高士。
可是又实在不知道是谁写的。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明明该是四句诗,她却始终少了一句。
现在回想,简直是冥冥之中的预言——自己也不能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寻梨叫小厮们在远处守着,自己和丫鬟在溪水边放上矮几,铺开画纸,远处看着真像是在作画。
画了一会画,她走到了那天的溪边,蹲下腰。
溪水清冽,已经是盛夏了,但偶然溅到手背的溪水还是冰冰凉凉,再加上沿岸森林郁郁葱葱,一下就颇有舒服的气息。林地里一只鼬竖起身子,警觉探头后又藏到了草丛里。
山野松声,舟泊溪边。
楸树高大,粉白色花瓣上星点粉紫,看着像是满天星,深绿的七叶一枝花舒展张开叶片,萤火不见,茉莉花幽幽放着清香,蓝紫色的花葱和看着浅紫灯笼花的偏翅唐松草纠缠绕在一起,千枝攒万叶,一节复一节盛开年年。
红豆与小姐心意相通,早就将木匣子端了过来。
寻梨自己用钥匙打开锁,“啪嗒——”一声,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片片红叶。
其实这个季节早就寻觅不到红叶了。
匣子里的枫叶也是寻梨四处搜罗来的,是她常去的书肆老板,说有人借书阅读,将红叶做书签遗留在书里,寻梨花了钱才买到。
红叶似火,上面写着她的唱和之词。
她认真读了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的古书典籍,让肚子里多点墨水,就是想做一首合适的诗。
为了确保自己的字迹不丢人,她这些天都在认真临卫夫人帖。
因此现在写在一片片红叶上的诗,都是字迹工整,又诗句优美,可以说是很完美了。
可惜那个人捡不到。
红叶诗再好,都没有合适的人看。
红豆看着那字迹,确保是看着大路货的字迹,流落到外也看不出来是谁写的,才惋惜:“小姐为何不等改日赴宴时放?”
她隐约也看明白了小姐的意思,心里替她争取一下。
“人多反而不好,我这回放,是给我自己放。”
说得晦涩,红豆似懂非懂,不过她想:这样也好,免得被坏人捡走陷害。
顺带再多瞄一眼字迹多确认一遍。
她只识一点字,但会看笔迹,这笔迹跟字帖很像,就是有人捡走也没事。
红豆还不忘看看下游,确保没有外人。
她忙得飞起,惹得寻梨笑:“你这丫头,操心倒多。”
“这不就是我该做的嘛。”红豆振振有词。
小姐看似闲情逸趣实则为我们找下半生的衣食无忧,我确保无人构陷小姐,我们做得都是一种事。
不过她不敢说出来,小姐现在受三小姐影响颇深,也觉得女子贵在自立。
可红豆觉得,谋求亲事不就是求个安稳富贵嘛。
她就忍不住又想:其实李小将军真的不错。
毅国公府的富贵绵延多代,更何况李小将军本人还年轻有为,对小姐一往情深。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小姐已经将匣子里的红叶一片片拿出来,细细看了一遍,拍了拍叶片。
随后她将叶片投进了溪流里。
“小姐?!”
红豆没想到小姐视作珍宝的红叶居然就被这么丢弃。
“无妨,我不想留着它们了。”寻梨笑着安抚她。
写着诗句的红叶打着旋在溪水里飘走,得了自由,不过片刻功夫就流到了远处。
寻梨想,这次就算做个了结。
她目送红叶走远,双手合十,虔诚祷愿。
希望自己从此能无挂无碍。
红豆则四下打量,确保这件事安全。
她打发走了其他小厮和丫鬟,现在他们都在远处巡逻走动。
从他们那里看过来,也只当是小姐画画,画累了和她低头玩水。
这样就好,千万不能出什么让小姐名节有损的地方。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旁边的一丛粉白溲疏花瑟瑟抖动,从花树里钻出来一位俊美的男子。
“哎呀!”红豆大急,赶紧起身将小姐挡在身后,全然不顾还在溪水里。
溪水湍急,将她裙摆一瞬间打湿,坠下去很重。
但红豆无所畏惧,还是昂首道:“来者何人?”
对方也本能退了一步,看得出来也是颇感意外。
寻梨也反应过来,起身后退一步,将红豆拉到岸上,心里对这人也有点小恼火:“走路不看路吗?就这么随意冲撞人?”
对方拱手行了个礼,赔不是:“是在下的错,只因贪恋兰花,才一路误闯至此。”
他抬了抬手。
寻梨绕过红豆的肩头,看见对方手里握着一团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