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上面还带着泥水,滴答滴答。
泥土最上面是一柄深紫色的花。
花有点像鸢尾,也有点像兰花挺拔,寻梨忍不住问:“这是哪种兰花?”
对方一愣,随后“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寻梨应当问的是他手里的兰花。“您说这株么?”
他举起来,努力往前举一点,给寻梨看:“这不是兰花,是一种唤作玉蝉花的鸢尾。长在潮湿的地方,京城不多,很难采。”
他自己不是说兰花吗?
或许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补充道:“在下本来是沿着这条溪水采兰花,结果遇到玉蝉花,心生欢喜,就急着从树丛钻出来,不小心冲撞了小姐,实在是罪过。”
他身后的小厮也从树丛里出来。
果然小厮背着背篓,里面露出来全部是寻梨熟悉的野兰花。还有个小厮还扛着锄头,锄头上还沾染着泥土。
看来真的是采花误闯,并不是有意。
他不是刻意搭讪的登徒子,寻梨的态度好了起来,自己反而有点歉意:“无妨,这本来就是旁人家的园子,人人都可进来游玩。”
她又没包场,自然要允许旁人出现。
不过她倒是不太赞同挖兰花。
没想到对方也颇有闲情雅致,居然想到在山林里采挖兰花。
寻梨自己就是爱读书的人,自然也爱兰花,知道有些读书人很喜欢兰花,最为推崇野兰花。
所以有些读书人会自己亲手挖兰花,以为风雅。
寻梨却不赞同这种行为:天生天养的好盆景,你挖个窟窿,岂不是可惜?
那青苔被挖个洞,露出下面的泥土,一下就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何况山野之物的灵气一旦被加入人工造的盆景里,一下就多了匠气。
灵气全无。
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摘野地里的花,挖野地里的草,本身就是人品瑕疵。
不过面对陌生人没必要说这么多,因此寻梨也只是淡淡扫了那兰花筐一眼。
没想到那位公子居然敏锐捕捉到她眼里的不满。
开口道:“实不相瞒,听说郑王妃要在这条溪边铺一条青石道,方便赏玩,届时溪边的这些兰花都要被碾为平地,在下不忍心,就特意来此移栽。”
“平日里在下绝不挖野地里的花。”他保证道。
寻梨恍然大悟,顿时觉得自己冤枉了好人,很觉惭愧。
他们你来我往,说得都是风物,红豆才不管那么多,只上下打量。
先是看公子衣服,是素色,但是材质是锦缎,暗纹是海水祥云,阳光反射一下,顿时反射出优雅好看的色泽。
再看腰间玉佩,温润像一大坨猪油,即使不懂玉的人也看得出来是好玉石。
三看他发间发饰,虽然没有玉簪金簪,只是木头簪,但红豆看多了也知道富贵人家讲究底蕴嫌弃金玉俗气多用木簪,但那木簪子都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
看完又看小厮,看着也是气宇轩昂,有礼有节之辈。
这就很好,穷苦人家养不出来神气活现的小厮。
红豆自己在内心判断:至少衣食无忧。
不过这个点是朝廷命官坐衙门的时机,这个人不读书不坐衙门,难道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
那可不成,男子还是要有正事可做才好。
红豆判断得头头是道,不是她吹,整个顾家,最会看人家境的两个丫鬟就是她和银烛。
银烛是跟着二小姐早些年穷怕了,非要替自家小姐寻个乘龙快婿。
她红豆,则是天生爱打算盘,不想小姐带着自己嫁过去吃苦。
特别是小姐本人还这么天真梦幻……
万一小姐中了话本子的毒,带着她嫁入穷书生的寒窑一起挖野菜怎么办?
想到这里红豆就打了个寒颤。
一定要严防死守!
溪声如雨瀑,清川已闲,云梨与对方相谈甚欢。
没想到这位上官公子居然懂得许多闲情逸致。
譬如凌晨划船到河心,取河心水,就地在小舟上煮水烹茶,极其甘甜;
譬如在荷花花苞里放入茶叶,待到熏蒸一夜,解开取出茶叶有荷花香气;
譬如第一场初雪落下时去山间亭子用初雪烧水,配着春天收集的百花花瓣烹茶,花香混和雪香,简直人间美事。
寻梨听得心向往之。
她对这些东西都充满了向往。
两人聊得投机,红豆一看那红叶诗,红叶早就顺着水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李小将军虽好,可惜小姐嫌弃他俗,若这位上官公子能得小姐青睐,也不失为一桩好婚事呢。
走出园子时寻梨明显心情很好,像是丢了个大包袱。
她不知道想到什么,笑:“我想丢红叶,没想到红叶自己寻上来了。”
南国在旁凑趣:“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寻梨没生气,只是微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园子门外,倒是先看见了一个意料外的人——
“李小将军怎么在这里?”红豆惊讶。
旁边相思迎上来:“红豆姐,我去家里送信时,遇上李家正往咱家送女儿糕,我随口说了一句,谁知他家小厮去将自家小将军唤了来……”
“嗯,知道了。”红豆随口应她一句,急着看小姐。
寻梨看见李勇,礼貌还是有的,忙行礼道:“见过小将军。”
又问:“这天色,小将军不应当是在值掌公务么?怎么来这里?”
“哦,我路过。”李小将军答起话来都透着朴实,“正好有事路过。”
他是金吾卫,执勤时应当在宫里,就算有事也是在城里繁华处,怎么会来这偏僻的郊野庄子?
寻梨不信。
李小将军捕捉到了她的不快,赶紧解释道:“是听你的丫鬟说你来了此地,此地曾是命案发生地,担心你害怕,所以来这里看看。”
他不说还好,一说寻梨真想起来这里也曾是王府那个浪荡子密室死去的地方。
虽然园子大,一处与一处离着老远,但毕竟园子现在荒废了,还是有点吓人。
她感觉后背毛毛,有点后怕。
李小将军顺势挥手,叫人端上来一架盥洗架,放上一壶茶一个金盆给她净手:“这里面是橘叶和艾草熬的水,给你洗手。”
寻梨惊讶,没想到他在短短时间,居然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这些都是全新的,艾草也是洗过一遍才煮的。”
李小将军见她不动,以为她不高兴,赶紧解释。
“不是,我就是……”寻梨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李小将军以为是自己失礼,赶紧挥挥手,叫小厮退下,自己也转过身去,成为一堵遮挡视线的人墙。
这样旁边就是有人,也无从窥探她洗手时候露出的手腕。
盛情难却,自己再推辞反而像是刁难。
寻梨就大大方方道了声谢,叫红豆拎着茶壶,倒出艾草水洗了洗手。
红豆有心缓解气氛,笑道:“小将军怎么就准备洗手的,不准备擦手的。”
“我怕四小姐用不惯。”李勇答,“上回准备的巾帕虽然也是新的,但四小姐还是很勉强。不过我想着出门都会带巾帕,就没有再准备。”
上次是哪回?
是赛舟的时候吗?
说实话寻梨自己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近来每次要是遇见李勇,自己总能被妥帖照顾。
寻梨又不是铁石心肠,赶紧道谢。
红豆又有新发现,她的手镯不小心撞到盆上,发出一声幽远的声音。
不由得“呀”了一声。
再摸摸金盆,惊讶道:“居然真的是金的。”
寻常老百姓过日子,说是金盆,实际是铜盆,因为铜磨光滑了也是金光灿灿。
要是讲究些,就是将铜盆外面镀一层金,贴一层金面,没有真的金盆。
再打量一下,这金盆堑造的工艺也了得,既不能做成金疙瘩,否则端不起来,也不能只拉成金皮,否则盛不了水,要在两者间达到平衡很不容易。
“嗯。”李勇点点头,面色平常,彷佛这就是普通之物。
“那不是僭越吗?”寻梨惊讶金盆是惊讶于于礼制不合,她自然知道许多东西不是用不起,而是只有皇家才能用。
虽然民间有人私下用,有时候朝廷管得不严了贵胄朱门也能偷偷在家用,但都不会显摆出来留把柄。
“这是圣上御赐给我祖母的。”
怕寻梨不高兴,立刻解释:“从未用过,一直放在百宝阁上当摆设,还是我今日出门瞧着好,就拿来给你用。”
饶是铁石心肠,听了这番小心翼翼的话,都有片刻动容。
不过寻梨还是点点头,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红豆要盘算的事情可就多了:
又是想着打听上官公子的底细,又是比较两家谁更好,又是猜测上官公子有无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