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属下说了什么,他冷笑一声:“……下诏狱,直接送到镇抚司,松松筋骨……罗织罪名算是什么很难的事么?”
属下告退。
往外走时撞见了顾念璇,他慌乱,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位女眷。
事已至此,顾念璇只好开口:“是我。”
“嗯,你走吧。”姬祉墨也走了出来,吩咐属下离开。
属下看得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大人脸上看到得并不是破案的喜悦,而是沉沉不快。
破军几个立在旁边,当真是心中不解,平日里大人议事都是让人守着的,为何今日不让,这不就被世子夫人,不,顾大小姐看见了吗?
破军急切,这等事关大人形象的事自然要瞒住。
不管如何,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哪里能露在外面?
他慌乱要收起那些散落案头的纸页,心里想着:完了。
就算再不开窍,他也隐约看出了这些日子两人之间萌动的气氛。
更察觉出了自己大人反常的举动:夜宿荒村、仗义救人……
许多行为只要牵扯到顾大小姐就会不一样。
破军在惊讶的同时也觉得隐约庆幸。
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家大人早就死了,周身明明是熙熙攘攘觥筹交错,但他面上寂静无波,似乎早就进了古墓,剩下在人间的日子不过是安心等着封闭墓穴罢了。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人的世界重新有了光彩。
他不想让公子再次陷入孤寂的古墓。
于是疯狂转动脑子,与其余几位小厮对了个眼神,想着怎么解围。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大人呵住了他,叫他们退下。
大人疯了吗?被大小姐嫌弃厌恶怎么办?
不过这不是他能想明白的。
破军几个忐忑,垂着头退下,只能在心里祈祷。
第59章
其实夏天日光正烈, 但这一处书房在阴凉处,反而透着幽幽寒意。
本是遍植萱草,但偏北的树荫下还是长了玉簪, 雪白花朵倔强遗世,似见不得人的心事。
姬祉墨坦然站在书房门外,
他手里还捏着卷宗,轻声念道:“驱使缇骑、校尉若干, 刑狱逮系……满门给予官军为奴……并籍家资……收军充役……抄札人口家财……”
一边坦荡荡看向了她。
怙宠淫刑、黩货、钩察、逻捕……
株连无辜、抄扎忠良, 这便是他每日里做的事。
这些都是什么有良心的事吗?
甚至有时候牵机署去那些受益人家里“坐一坐”,自然会有人拿出真凶的名字。
所谓牵机署办案,并不是光风霁月,也不是坦荡光明, 而是有许多不足向外人道的阴暗。
“嫂嫂光风霁月的人物, 听说了这样阴沟里的话, 可还一如既往怜悯在下?”
他看着她, 面上还是一贯的超然, 但顾念璇总觉得下面有一张紧张等着她定夺的脸。
顾念璇没回答,先上下打量他。
姬祉墨今日穿着素色锦袍, 他一贯用铜色兽头扣的金属腰带, 威严莫名。可这回用的是简单的白玉扣头, 多了些温润如玉的君子相, 然而腰身还是勒得极细, 越发显得肩膀宽阔,可靠而沉稳。
此时他站在阴影处,日头折射的光,昏暗的光打在他的脸上,鬓角英武, 反而衬得他半张脸都像隐没在阴影里。
她也知道整个京城赫赫有名的牵机署,震慑百官,靠得并不是光风霁月。
姬祉墨等着她的判决。
他攥着卷宗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泛起了白。
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让她撞见自己抄家灭门时的阴毒,看见他处置政敌的狠辣,让她看到自己不光彩的一面。
当一切往前走时,他想往后退。
姬祉墨咬咬唇角,不知道什么被咬破了,铁腥味的血弥散舌尖,他没所谓,舔嗜一口,却听得心跳的很重。
他开口,自己都未察觉语气已经比刚才轻了许多:“嫂嫂,其实很多时候,我处置政敌时不择手段,外头说我狠辣血腥,我也的确曾做过许多不光彩之事……”
她会怎么做?
是勃然大怒,是吓得逃离,还是皱着眉头眼中流露出厌恶,怒斥他卑鄙?
或者是苦口婆心劝他回头是岸?
姬祉墨那一瞬间心都提起来了,他觉得自己像等待骰子落下的赌徒。
但他万万没想到,顾念璇居然慢慢走到了自己身边,踮起了脚。
这样的当口,她居然还有闲心伸出手,摸向了他的额角。
姬祉墨愕然。
她的手的确柔软温暖,还带着淡淡馨香。
但丝毫没有男女情爱,只有怜悯。
姬祉墨像是被圣光笼罩,感受着她的手从额角落下抚住他的右颌面,动作轻盈温柔。
她眼中是满脸的怜惜和心疼,像是怜悯赤脚走路的孩子,宽和慈爱,眼睫还沾染着淡淡的泪光。
她会说什么呢?
是意料之中的怒叱劝导吗?
姬祉墨这辈子想不到,她居然说道:
“原来这么艰难吗?”语气温柔而疼惜,像是母亲在安慰迷路痛哭的孩童,“那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不问青红皂白,偏袒到只问他的苦处。
姬祉墨几乎是落荒而逃。
*
李家的节礼送得格外丰厚。
红豆大声宣读:“花胶两盒、鱼肚两提、辽参两匣……”,满脸红光,洋洋自得。
“好了好了,声音小些。”寻梨赶紧制止她,“别让阖府都听见。”
二姐姐当初就是因为高家节礼退的亲,让她听见,岂不是又凭添心事?
红豆嗯了一声,放下礼单问自家小姐:“小姐,这不比之前那红叶题词好?”
寻梨错愕。她将红叶藏在妆匣里,这丫头怎么发现的?
但一想,她许多举动都瞒不过贴身丫鬟。
红豆犹自苦口婆心:“难道小姐指望这回还能捡着什么?”
寻梨不语,但心里回答:“捞一个金龟婿。”话本子里都是这么演的。
“小姐费劲巴拉写了好几首红叶诗,我看啊,还是就此作罢,早日嫁给李小将军多好。”红豆跟寻梨性格相反,最是现实不过。
“他啊?”寻梨回过神来,想想那个人,笑了起来,“他傻乎乎,是个好玩的。”
“哎呀!”红豆急得跺脚,“还什么玩不玩,小姐为未来筹谋打算才是正经事。”
“再说吧。”寻梨打着哈欠,“反正明年才选秀,怎么也有半年可蹉跎,大不了临时抱拂脚。”
隔壁昭棠神神秘秘将寄薇拉到一边:“我没有打听到有那号人物,不会是坑蒙拐骗的掮客吧?”
京城大,所以骗子也多。
许多高端骗子穿衣打扮看着活脱脱王公贵族才子佳人,出入最好的酒楼,谈吐间不是工部的大项目就是行宫的营造,游走贵胄之间,骗的就是不明底细的人。
“可我也没什么好骗的啊。”寄薇纳闷。
顾家远离官场,自打姐夫去世后更是远离权贵场,姐妹们经营的小产业虽然有声有色,但也是小打小闹,哪里够得上江湖大骗子?
“那就不得而知了。”昭棠倒不怕,“你以后还是该干嘛干嘛,反正有我给你兜底。至于其他嘛……”
姐妹俩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一路从北疆逃跑到金陵,她们作为最年长的姐姐互相扶持,生出的情谊早就超脱寻常姐妹情,因此互相说话都直白。
昭棠想了又想,到底还是让步:“若真是喜欢穷小子,倒也无妨,我也能替你兜着。”
“三妹!”寄薇恼了。
昭棠灵活一扭,闪身躲开寄薇要锤她的拳头,一边笑:“我们二姐姐,现在也有少女心事啦。”
姐俩打打闹闹,透过雕花木窗看见院门处顾念璇心事重重走来。
因此她们都放下手里的事,急着跑去寻她:“大姐!”
“嗯?”顾念璇本有心事,茫然抬起头来,看见是妹妹们,笑得和煦,“怎么又闹起来了?”
昭棠就说:“哦,是二姐有少女心事。”
“你!?”寄薇跺脚,脸红了。
顾念璇摇头,点昭棠额头一下:“你啊,二妹羞怯,你不许作弄她。”
昭棠嘿嘿笑着,搂着姐姐脖颈顺势缠到她身后:“好!”
正闹着,就见寻梨要出门,神色匆匆,看见她们几个也只是遥遥远远行了个礼。
身后的红豆苦着脸举着个匣子,不时往她们这边瞄,似乎寄希望于被几位小姐们叫住。
昭棠噗嗤一笑,扯扯顾念璇袖子,低声说:“就不叫。”
顾念璇指妹妹额头一下,嗔怪摇摇头。
她欲唤住红豆,但看见寻梨神色严肃,似乎是真的有不想告诉姐妹的秘密,便改了主意没有再唤她。
妹妹们都大了,她也要尊重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