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璇也是略微有耳闻,听说这位父亲为护驾而亡,母亲为圣上筹措世家支持,殚精竭虑也病逝了,这位外甥自小就是被圣上养在膝下,说是外甥,胜过亲儿。
昭棠也恍然大悟。
怪不得从前查案时他谁的账都不卖。
可是昭棠也不能坐视让他带走自己姐姐。
她这时候终于开口:
“我听说世子暴卒时离着京城还有三日路程,我姐姐一介女子,难道还能去将他杀了?”
姬祉墨蹙眉,咳嗽一声看向晏楷:“晏大人,查案初期无非走访问询,你既然已经见到了顾大小姐,那询问便是,没得要将人押解回都察院的道理吧?”
他目光冷冷,说话语气透着经年的寒凉,似乎并不打算卖晏楷这个面子。
顾念璇不由惊讶:圣上的权臣与外甥,应当关系很好,为何会这样?
不过姬大人与雍州派就不冷不热,想必与晏楷也是如此。
昭棠瞥一眼,姬祉墨本阴沉着脸,藏在衣袖里的手估摸着攥紧了。
她毫不怀疑,那袖子里的手此时很想挥一挥,立刻有牵机署的人与晏楷兵刃相见。
“姬大人倒要来教导本官如何办案么?”晏楷也不客气,翘起下巴看着姬祉墨,“若我没记错,姬大人本人也是卢家的庶子,外面有不和的传闻,姬大人帮别人之前,别忘了,您也有嫌疑。”
顾念璇吸了口气。
历来的规矩是庶子都认正室为母亲,话是这么说,可人心是肉长必然有薄厚,明面上礼节不差,私下里到底分先后。
要不怎么会有庶子大臣为生母乞封的传统?某位高官就贵为两江总督,但生母仍作为侍妾服侍正妻,皇帝得知后封其生母为一品夫人。
若查案的人略微怀疑……
出息的庶子为了替生母报仇,杀害了嫡母身为继承人的儿子……
她当机立断,开口道:“晏大人,不知可否移步府内问话?”
她语气温柔,透着大家闺秀独有的端庄和教养。
晏楷自幼被这种端正包围,天生的亲近心让他脸上没了那么多坚冰。
顾念璇见情势不错,立刻趁热打铁解释道:“我家毕竟全是女眷,我又寡妇失业的,您这么些兵丁堵在门口,惹得流言四起,以后我家如何自处?既然是问询,就移步我家正堂问询,喝一杯薄茶,也是我家待客的礼节,也不耽搁您的正事,总比我们对峙在这里好,您说是这个理么?”
她温温柔柔,不争不抢,却分析出了利害关系,还不忘站在晏楷角度考虑。
晏楷果然意动,挥挥手,那些兵丁就收起了兵刃,他也挪步:“那就进去先问询你。”
“你敢?!”
昭棠与姬祉墨同时冷冷出声。
顾念璇赶紧给两人递交一个安抚的眼神:“不过是常规问询,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怕的。”
又跟晏楷解释:“晏大人勿怪,我家妹妹关心则乱,……”
说完后又觉得不对,那这么说,姬大人呢?于是补充一句:“姬大人也是热心肠,不是有意妨碍公务,您可不能生他的气。”
昭棠分明瞧见,姐姐说完这一句后,姬祉墨的袖子动了动,想必是不会再动手了。
晏楷虽然没明白,但他此行本意也不是要为难顾家,便跟着走了进去。
顾念璇的丫鬟们也都是人精,一个明月笑眯眯道:“各位将领辛苦了,快随我家小厮去喝口茶。”
一个松间诚恳道:“也是今日不巧,我家小姐去给世子百日祭,不在家里才让诸位小姐与晏大人起了冲突。实在是误会误会。”
果然晏楷的注意力被吸引走。
问道:“今日是世子百日祭?”
“是啊!”松间点点头,眨巴着大眼睛无比恳切,“我家小姐厚道,觉得安国侯府即使做出那种事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特意去给世子上香,路上还遇到安国侯府的人,结果他们误了祭拜时辰不说,几房还在那为了管家权吵吵嚷嚷,不知道做了什么,老太君气得说要掐死孙子,喏,就是那个姨娘生的孩子。不过我家小姐不许我们过去掺和,只放了祭品我们就远远走了,为了躲开那家人,您看我鞋子都沾了泥巴了,路上遇到姬大人,或许也是被吵到了不与那几房同行,这一起结伴过来,要我说啊,我家小姐就是太厚道,都和离了,何必还上香?”
好丫头!昭棠不由得在心里给松间点个赞。
就是要这样把水搅浑些。
在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嫌疑之前,她们第一要务就是保全姐姐。
这样把各房可疑人等都拉进来,让晏楷慢慢去查吧。
昭棠想:不是爱查案么?还获封了查案的御史,那你就慢慢查去吧。
只一条,就算姐姐是真凶,她也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姐姐。
第49章
晏楷进门后不喝茶, 但神色已经比门外缓和许多。
这就是顾念璇的优点了。
她举止端正又落落大方,进退有理有据,看着就是个端方君子, 稍有些良知的人,都不会对她冷眼相对。
她回答问题时也认真。
都仔细思索一下再作答, 若是自己想不起来,还会略有歉意:
“世子平日有那些政敌?官场上的事他不怎么告诉我, 不过可以通过府里的人情名单往来来推测, 晏大人若是需要,侯府的门房那里收集着历年的往来帖子。”
连下一步要去哪里寻找线索都指点了晏楷。
有些侍卫在心里嘀咕:这么坦荡,肯定不是凶手。
昭棠抱臂,冷冷打量。
清客急得抱着一卷《大雍律》站在屏风后, 身后的丫鬟也都分别抱着一卷, 也难为她了, 整套大雍律能填满半个屋子。显然是想从律法中证明晏楷拿人不合理。
寄薇一边透过屏风缝隙看场上的情形, 一边用眼神不许妹妹们出去:她们若是急着敌对, 反倒显得心虚,叫晏楷怀疑大姐有嫌疑怎么办?
问了一圈, 顾念璇知无不言, 甚至连世子去世后每隔七天一祭祀这种小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是夫人, 听说送葬时府上搭戏台唱的戏文里有一出男女之情的戏文《拜月亭记》, 不够肃穆……反倒显得儿戏。”
“难道夫君去世, 倒有心情说什么男女之情?”
昭棠怒目。
顾念璇示意明月拉住妹妹,自己则大大方方回答。
因着回忆,她不免笑中带泪:“当初夫妻谈话,说到王粲去世后,曹丕让人驴鸣送葬, 以为知己,他喜欢听戏,还曾戏称说让我也叫人给他唱戏,算作知己相酬,万万没想到有日会成真……”
晏楷意外。
手下的侍卫里有心软的,已经在暗暗责怪自家大人乱找事了:还说什么第一嫌犯是妻子,如今看来妻子倒是情深意重。
等到问询结束,顾念璇都表现得得体。
姬祉墨一直在正堂坐陪,握着茶杯却不喝,只是任由那点暖意捂着手心。
昭棠忍不住讥讽:“在那女子冒出之前我姐姐与姐夫都是伉俪情深,就算知道夫君有二心也是世子去世之后,我姐姐哪里来的作案动机?”
“那也难说,或许世子夫人知道背叛之事在前呢?”
“你是说,我姐姐事先知道千里之外的丈夫背叛,偷偷安排人千里之外杀了世子?”昭棠失笑,“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和离呢?要知道我姐姐在得知丈夫背叛后,可是毫不犹豫就和离了的。”
“如果世子还活着,和离就没那么顺利,说不定和离不成,世子和卢家都需要她被迫守着正妻之位呢?”
“好了。”姬祉墨一声轻斥,制止两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看似是呵斥两人,实则是拉偏架只针对晏楷一人。
晏楷舔舔口腔内壁,气得翻了个白眼:“告辞!”
真相总有大白那一天。
昭棠忍不住开口:“汉时巫蛊之祸宠臣江充诬陷太子刘据诅咒皇帝,汉武帝派他去调查,他自然主动构陷了许多证据。希望晏大人可不要自己捏造证据。”
晏楷已经气得脸涨红了。
姬祉墨淡淡睨他一眼:“晏大人倒是一顿好忙。只不过我记得楚汉相争时,刘邦明里大张旗鼓修栈道,暗中却绕道陈仓发动突袭。晏大人修栈道忙得不亦乐乎,小心成为了别人手里的枪。”
晏楷神色一顿。
难道皇帝舅舅要他大张旗鼓调查这个案件,实则是掩人耳目……?
他还想再听姬祉墨说什么,却不想姬祉墨已经板着脸挥手示意仆从:“送客。”
门外牵机署的侍卫们,冰冷的甲胄反射着金属光泽。
提醒着晏楷,所谓牵机署,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机构,背后有森罗监狱,有秣马厉兵。
要得罪他,还是要掂量掂量。
晏楷笑笑,却不再逼问顾念璇,转而告辞出门:“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等晏楷出去后,昭棠自然要问他:“姬大人,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