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房舍虽然小,但却精致玲珑,在这种情形下小反而成了它特色的一部分。
绣坊的名字却不精巧,叫做扶摇阁。
坊里那些精致的装扮大都出自寻梨设计,她脑瓜聪明,一会就能想出好些个又精致又轻盈的衣服首饰的巧思。
顾念璇安排,在姬祉墨的那堆遗孤里挑选了几个机灵的,在绣坊里安置了两个看店的伙计,其余会绣花缝补的都来做绣活,还有几个男孩就花钱给银匠做了学徒,想着等他们学成绣坊里这些银器就不用央求外面的银楼打了。
因着衣裳精巧,扶摇阁在锦绣坊也算有了些小名气,还有了三五个回头客。
再加上五姐妹在京中卖力宣传,这扶摇阁也能渐渐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再加上今日寻梨宣传,只怕扶摇阁明日要客似云来。
不过昭棠今日主要任务却不是推销,而是要照顾寻梨。
顾念璇守寡,这种场合自然不来,便将照顾妹妹的任务交给了昭棠。
昭棠认真执行,监护妹妹安全之余还不忘抽空问她:“对王家可满意?”
寻梨:……
“三妹好直接!”旁边的寄薇嗔怪,“哪里有问女孩儿家这样话的?”
装吧,当我没听见你们昨晚夜谈聊了好久王家。
昭棠无语望天。
寻梨不是非要这门婚事,她也……迷茫。
浮萍姐姐匆匆嫁到了西南陆家,三日回门,从陆家京中的宅邸来国公府上门。
国公夫人称病不见。
身边服侍的丫鬟不免寒心:国公夫人当初一口一个疼外甥女,要她做自己儿子小妾。
如今见她不受自己掌控就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要,在夫家跟前就这么下她的脸。
黄浮萍倒神色平静,在门外认真磕头送了礼,又去拜见了太夫人和三小姐,随后去了隔壁的顾家。
顾家姐妹认真招待了她。
见她面色幸福,说起丈夫时眼睛都带着笑意,就知道对方起码在新婚初期给了她许多尊重。
难道自己过去真的想多了?
寄薇不免自我怀疑。
婚事就应当是一份事业,而不是书本上的男女情爱?
庭院里一人高的百合沉默不语,重重散发出极具侵略性的香甜。
流觞筵是源自古时的风俗,园中石板铺出蜿蜒溪流,大家分坐溪水两侧,最上游放上酒杯顺流而下,到谁那里停住谁便要作诗。
昭棠很放心。
寻梨天天读诗,作诗没有问题。
浦心爱恰好坐在寻梨斜对面,她落座时行了礼,和煦笑道:“怎么今日不见顾姐姐?她是个好性子的,往日里都见她护着一堆雏鸡似护着妹妹们,今日不见怪想的。”
若是关系好互相调侃也就罢了,可她人前说起这话,分明是暗指顾家妹妹们无法自立。
说完后又捂嘴:“哎呀我忘了,顾姐姐如今还守着寡呢!”
将守寡二字隐约加重,说得格外解气。
昭棠手臂绷起,已经现出杀意。
寄薇赶紧拦住暴起的昭棠,将她袖子轻扯了扯,自己笑道:“国公府入殓时未见浦姐姐来吊唁,难怪记不清楚。我听说京中人家讲究礼数,浦姐姐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也失了礼数?”
一招击中。
主母自然是要操持人情往来,红白喜事都要往来送礼。
这句话是暗暗指责浦心爱作为贵门女子不懂人情世故。
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成为笑柄?
浦心爱咬咬牙。
这乡下来的庶出女,居然也学会了京城夹枪带棒那一套!
可寄薇笑得一派自然,让浦心爱无从辩驳,只能咬牙咽下。
旁边清客也闲闲搭话:“浦姐姐口口声声说守寡,可如今京中许多人家出事,前有叶姐姐继子,后有陈家出事,留下的遗孀可怜,若是听到浦姐姐这样说法,免不了要感慨人情冷暖了。”
将浦心爱说成凉薄之辈。
这回别说是其余女眷,就是雍州派自己的人都有几个面色不好:雍州保皇,有几家替皇帝厮杀折了家人子弟,谁家没几个可怜守寡人?
浦心爱一口血差点吐出来,只觉喉头腥甜。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不好意思,我上次以为是中暑了请假,实际是感染了新冠,病了两周,现在补上,大家也要注意防护啊
第44章
她用这招似有似无欺负过了太多人。
别人若是生气, 她就笑道不过是玩笑话,进而认真赔礼道歉,堵得对方有苦难言, 甚至留下咄咄逼人的名声,她则全身而退。
可这回不一样。
顾家姐妹又冷静又有脑子。
完全不被她牵着走, 半点情绪都没有,反而将她陷入被动。
她于是端起茶杯, 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勉强笑了笑。
脑子一转,又才想到:“顾家姐妹们好利的嘴,谁若娶了你们一人,那可真是得了一家的对手。”
果然这话一出, 王夫人和王儒斯母女对视一眼, 都不大高兴。
这么厉害一家人, 日后小两口有纷争, 光是一堆大姨姐跳出来主持公道都吵得慌。
娶媳妇进门, 谁想找麻烦呢?
寄薇还想说什么,寻梨看到, 立刻赶在她前面开口:“人丁兴旺, 姐妹友爱, 怎么在你口里成了坏事?”
寄薇自己暗暗惭愧, 她本来要说的是自家姐妹是帮理不帮亲的, 在王家前剖白不会拖累寻梨。
谁知寻梨就大大方方承认了。
“再说了,两家结亲是为了多帮手不是为了多个敌人,人都盼着帮手越强越好,盼着敌人弱,浦姐姐却盼着亲家弱, 这不知道的,还当浦姐姐将亲家当敌人呢。”
大家骤听惊讶,细细琢磨却觉得有道理。
这还没成亲,就已经预设亲家是敌人,可见浦家家风不正。
浦心爱纵横京中没有对手,谁想接二连三被顾家姐妹败北。
她本来想在叶岚红等跟班前头施展手段治治顾家,收拢人心。
谁知大败而过。
顿时不敢再多说话,只微微笑着做淑女,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就让叶岚红去冲锋陷阵,自己又何必上前?
还不是叶岚红被媳妇子拦住,自己只能孤身上阵?
想到这里不免又恨恨瞥了一眼媳妇子:都怪她干的好事!
开席后大家便各自坐定,开始等待酒觞流转。
水道是人工堆砌,但也很有雅致,旁边种着深紫色通泉草和橙色灯台报春,两种对比色的小花铺满水边,映照溪水明澈。
昭棠对寻梨如今的才华有信心。
果然到了寻梨这里,她随口吟了道:“借我振天翅,自上青云倚,桐花几万里,随星渡海际。”
园中泡桐正值花期,浅紫泡桐遮天蔽日,大家就都去看那梧桐。
“好诗。”施灵第一个赞,“桐花居然也能横倒星河,蔓延上万里的花池,何其壮阔。”
大家都附和。
似乎都看见了星河之上,桐花横流万里的场景。
王夫人就笑着吩咐丫鬟去摘桐花给寻梨簪花。
黎含雁更是拍手:“若不是你不说,我哪里想得到桐花也能长到天上银河里,平铺开漫天紫花的场景。”
王老夫人和王儒斯对了个眼神,再看寻梨的目光充满了探究。
“好是好,不过韵脚似乎不完全相符吧?”叶岚红见不得顾家姐妹出风头,“翅,依,里,际,听着都是仄声,但细论起来,这几个字属于不同的仄韵部……”
“嘘——”浦心爱当众拉拉她,用不轻不重声音道,“她们是顾姐姐好友,有意抬举好友妹妹,也没什么。”
“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们帮亲不帮理一样。这明明就是好诗。”安婉慧不赞同,“好诗不在于字字相扣的韵脚,在于神韵气魄。”
“安妹妹不用搭理,有的人灵性不足,听不懂诗。”施灵颇为傲气从鼻孔里哼了一句。
雍州派本都是小城里的官僚,若不是皇帝提拔此时也不过是海边鄙陋官宦小户,与诗文上自然也不足,因此这话也算写实。
黎含雁读书多,当即从学术角度辩驳:“虽然韵部不同但相邻,相邻韵脚写诗不是很常见吗?上声去声通押也不是没有。比如白居易,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比如杜甫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不都是么?”
当即让得意洋洋的诸人一愣。
细论起来还真是。
昭棠松了口气,她不懂这些咬文嚼字,多靠大姐的好友能出手相帮。
“看来有些人非但灵气少,读书也少。”施灵抓紧补上一刀。
浦心爱真是后悔,她今日出手两次都被驳回。
早知道就应当如往常一样撺掇她人下手。
可手下无将,她又实在看不得顾家出风头。
没想到顾家居然是处处提防,让她狗咬刺猬,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