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王儒斯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不对劲，开口捂嘴笑，而后才道，“你们这些人呀都是大儒，要去考国子监不成？我这粗鄙之人只惦记着吃锅子，快尝尝拨霞供，我都快馋得流口水了……”
一句话将这件事打岔过去。
大家一愣，随后也都笑了起来，举箸吃饭。
待到酒至三巡，诗也做得差不多了。
浦心爱思索了半天，终于筹谋出了新花样，她看自己跟班一眼。
跟班立即笑道：“今日诗句都是好诗，但难分高下，不如将这诗句誊抄下来，叫人评个高下如何？”
大家都说好。
另一名陈家旁支也笑道：“单是女眷之间评论没意思，不如算了。”
王儒斯倒是一拍手： “不瞒大伙说，舍弟正在外院聚集了一帮诗社里的人作诗，其中请了国子监的大儒坐镇，这位大儒是许大师最后关门弟子，我倒是想叫大儒也看看如何？”
大家惊呼。
许大师是一代大师，诗文了得，中年后在终南山修古书著书立说，建造了终南书院培养了朝中不少栋梁。顾念璇就曾跟妹妹们说过，等到后世，这位许大师定会成为本朝文魁。
可惜被卷入前朝太子猝卒案满门抄斩。
说是给大儒看，但难免会被旁的男子看到。
可年轻人都有争斗好胜心，再说都是婢女誊抄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便都赞同，想要外面人评评。
顾家姐妹不屑于让男子评价自己：男人又不是判官，听他们一句好有什么用？
可当世大儒却难得，也都愿意。
于是王儒斯招呼旁边候着的婢女一起将诗句写在纸上。
浦心爱不免面露得意：顾家老四这诗看着好，可是却不安分。
她不信哪个男子心胸会如此宽阔，容得下这样野心勃勃的妻子。
反观她的诗安分守己，花香袭人小国寡民，更合乎男子心思。
有她这种想法的不止一人，轮到誊抄寻梨的诗句时，大家都捏了一把汗。
王儒斯更是笑着问寻梨：“可要誊进去？”
寻梨点点头：“自然是要。”
很是坚定。
王儒斯有些意外，看了寻梨一眼，还是叫人誊抄出去了。
没想到一会婢女来报：“大儒说这桐花诗写得好，可惜是位女子。少爷也说写得好，赞写诗者心有胸襟。”
最后评了头筹。
能得那位大儒青睐，自然是学问过关，大家都贺寻梨。
男子那边凑趣也写了和诗，大家也评了一回。
等看到评出来的头筹，王儒斯捂嘴笑：“这可巧了不是，正是舍弟之作。”
浦心爱见王儒斯先往寻梨脸上看，恍然大悟：原来今日是相看来了！
她因一沉思，计上心来，也笑道：“是儒斯姐姐的弟弟，那也是家学渊源名副其实。不过我们就这么干巴巴点评无趣，不如请我们这边状元照着男状元的诗另画一幅画送过去可好？”
大家都有些意动。
“我看寻梨妹妹写诗好，当真是才气逼人，京中女子第一。”浦心爱先夸寻梨一句，将她捧高。
而后道：
“若画得好，自然是画状元，与对面的状元相得益彰，我们举杯贺喜；可若是画不好，那便说明寻梨妹妹当不得头筹，得罚寻梨妹妹替我们大家磨一碗墨。”
这提议好笑。
做好了不过是理所当然，做不好却要挨罚，而且只要做了女方就难免留下个主动攀附的印象。
昭棠蹙眉。
寻梨刚要摆手，就听坐在上首的王儒斯开口：“哎呀，这可真是热闹，也好考考四娘子的才情。是一段佳话呢！”
寻梨应对不难，可她一瞥，就见王家母女二人都在看自己。
那目光，是饶有兴味要看她怎么应对。
好的主母，要有涵养顾全大局，不能当众跟浦心爱撕扯；但也要勇敢怼回去，不能让人觉得懦弱可欺；还要给对方留一点情面，毕竟雍州派如今风头正劲。
寻梨要做到这些都不难。
但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她对王家这门婚事倒没什么大意见。
虽然王公子不是那位写红叶诗的人，但听说他气宇轩昂文采斐然，嫁过去也能琴瑟相和，算得良配。
只不过有点为难，就是他母亲和姐姐的眼睛。
怎么说呢，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等着挑刺的样子。
在老家时姨娘要为难人时也这样：
先想好要找事，随后就紧紧盯着她们一举一动，只要稍微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刻飞扑去爹那里告状。
每次被她盯上寻梨便觉从心底深处膈应。
此时也有些难安。
因此没什么兴头，只随便道：“我不想画。”
当众撅了王儒斯和浦心爱的面子。
王儒斯被这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不给面子。
好在她脑子活络，很快就笑道：“那就不画。”
“那怎么行？”浦心爱见谋算失败，赶紧开口，“难得机会好，考考四娘子才情，四娘子不会怕了吧？”
“她说了不画，你听不懂人话？”昭棠暴脾气忍了一天了，实在遏制不住。
浦心爱露出得逞的笑意：“四娘子执意不画，难免扫兴，我虽然才情不足，但也不忍主人家冷落，不如我来画，也算是献丑了。”
清客恍然大悟：图穷匕见，原来是想掺和。
昭棠则冷笑一声：这话说得，好像她浦心爱是冒着献丑风险来救场的忍辱负重之人。
可若不是她提起，谁会想到要画画？
王儒斯则有些兴奋，眼睛灼灼发亮。
若浦家女儿能嫁到自家，岂不是比顾家更好？
寻梨叹口气。
本来浦心爱对王家的婚事没什么想法，知道自己有意后才来抢，真是秉性纯坏。
她起身吩咐：“叫人去厨下捉一头蒜，盛一盏酒。”
第45章
诸人面面相觑, 不知为何有此说。
倒是清客瞬间想到，嘴角噙了抹笑意。
丫鬟与自家小姐心意相通，搓剥蒜皮, 双手掬一把雪白蒜皮到小姐跟前。
蒜皮干燥雪白，还真是如头顶的四照花般。
寻梨吹口气, 蒜皮轻盈横飞。
又将酒盏拿来。
那是下人喝的自制浊酒，里头还生了小飞虫, 盲目得低飞。
“酒里的蠓虫, 古人唤作醯鸡，便是此物。古话里说蒜皮醯鸡，说得便是这两种东西，极其微小, 见识短浅, 你心中看重之物也不外乎如此。”
寻梨看向浦心爱。
如今已经是鸣蜩时节, 所谓鸣蜩是指蝉鸣高树、声彻林梢。雪白如鸽的四照花明亮点缀林木间, 花瓣轻盈如梦, 让人想起岁岁年年，与欢同乐的诗句。
这一番话说得, 就是浦心爱的跟班也不由得有瞬间的触动。
庭院里春虽然已逝, 可是夏已经跟来了, 黄刺玫、萱草、石榴, 各色花卉开得热闹芬芳, 红绡作团一丛千朵，女眷们对酌花开，芳草皆丛。
这样明媚夏阳让小娘子们忍不住想，还有无数个希望，无数个耀眼。
谁会想抢夺旁人不要的鸡毛蒜皮呢？
王儒斯也是一顿。
她没想到四娘子胆子这么大！
王家母女对视一眼。
王儒斯很满意寻梨：生得美不说, 还没有丝毫骄矜，还有急智，真是良配。
可浦家似乎也不错……
谁知王母咳嗽一声。
王儒斯看她神色，不免惊讶，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既如此……就要劳烦浦娘子了。”
浦心爱本来被夹枪带棒嘲讽得面红耳赤，此时听王家打圆场，顿时笑意更浓，气氛又和和美美起来。
黎姐姐瞥了一眼，怕她难堪哭出来，急急拉起寻梨：“走，姐姐带你去摘花。”
寻梨也跟着笑起来：“好啊，流觞作诗，到底生闷，不如去看看花。”
王家办酒席是租赁了旁人的园林。
这园林很大，如今是花期，正开着无边粉妆楼，粉色花开成半墙高，花美羞合，风卷粉香。
黎姐姐招呼她去了花林深处，眼见四下无人，嘀咕道：“好嘛，这王家除了一个正经婆母，还有个小婆母。”
说得就是王儒斯。
历来小娘子说亲，除了要看婆母还要看姑姐。
王儒斯强势又好掺和弟弟婚事，恐怕嫁过去日子也不好。
寻梨也惆怅：“是看了萍姐姐的婚事，觉得婚事当作一门生意也有可能圆满，这才来了这里……”
王家算是门当户对，王公子颇有才干，婆母撮合，大姑姐又能干，不失一桩好婚事。
可没想到这种联姻式的婚事，你挑人家，人家也挑你。
相看初期就难免出这种事，以后就算成亲了双方真的能实心实意吗？
这边昭棠和寄薇两人也颇有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