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影影绰绰感觉到,或许世界并不是她所认为的那般蒙着粉色薄纱。
或许是因为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第二天听说姓王的人家又送了节礼过来,她没有像往常一般叫扔了,而是说了声:“拿来给我看看。”
红豆几个在旁边捂嘴笑。
那位王姓公子父辈做过翰林院编修,自己也读书了得,眼看也是位才子,自打探春筵上匆匆一瞥寻梨一面,就常遣了人来送节礼。
顾念璇一开始还一头雾水,特意打发仆从去找王家来送礼的套话才套出缘由,不由得会心一笑:“恐怕寻梨不在乎。”
果然寻梨不知可否,只专心学习写诗。
王家公子也不气馁,连着送了好几次。
这回婢女将节礼呈上来,寻梨一看就觉用心,除了一篮子黄色枇杷果之外,还有一盆菖蒲盆景,一篮青金石的天然供石,折扇则是山水画。
这些礼物算不得出格,都是规矩的礼物,但又比正常往来多些情思。
红豆说:“小姐,这些除了枇杷果都是历次送来的,每次都是时令鲜果藕带鸡头米之类,虽说是时令鲜货但也见用心。”
“你倒是替他说上好话了。”寻梨板起脸佯装生气,“我看啊,你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
“我是替小姐着急,如今都到夏天了,小姐们的婚事一个都还没着落呢!”红豆也着急,“二小姐虽说退亲了,但好歹也有所斩获,我们小姐可是一无所获。”
“谁说我一无所获……我有……”寻梨刚想说自己有红叶诗,但想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好好好,小姐有王公子。”南国在旁挤眉弄眼开玩笑。
“你这丫头!”寻梨嗔怪一声,却不真正恼火。
她虽说装生气,可下回王公子姐姐邀请她去赏荷筵时还是认真去赴宴。
顾念璇拿了帖子思忖再思忖。
她最初那股悲恸劲已经过去了。
说来要感谢姬祉墨。
他给自己寻了一摊事,每日里要教遗孤认字,要和妹妹设计琢磨绣坊的花样。
夫君刚去世时她也伤悲,可公爹冷眼、婆母闹事、外室携子上门、意外刺杀,一桩桩一件件让她心里的那些伤痛渐渐散去,再加上姬祉墨给她寻的营生,让她居然很快就摆脱了那些昏暗的情绪。
甚至现在她居然还能支撑着起来,想着帮妹妹们寻出路。
“王公子的姐姐嫁给了礼部侍郎,这设宴也是想着替弟弟把把关。”松间一板一眼念叨着。
“王家也算是书香门第,王公子虽然现在身上没有功名,但他读书厉害,总能有盼头,再者他就算考不上也能恩荫。”
顾念璇见妹妹不解,就出面解释:
“京中三品以上文官,若是考满著绩就能选一个儿子恩荫,正一品官的儿子可荫为正五品官,以此类推,王公子可得一个八品官。”
“这样的子弟国子监有大把,因着没有平民子弟那般被生计所迫,考学也是可有可无,所以人也要更安逸自在些,平日里吟诗作画写些字词。”
听到这里,旁人还没什么反应,红豆第一个替自家小姐高兴:“这不正好跟我家小姐聊得来吗?”
第43章
侍郎夫人王儒斯是高个儿青年女子, 颧骨高,两颊瘦削,透着些说一不二。
她旁边站着的是自己母亲王老太太, 说是来赴宴,但流觞筵说好了是同龄人嬉戏, 谁会叫长辈过来。
自然是为了相看。
王儒斯也是个妙人,又请了自家相熟的几个小姐妹来遮掩, 甚至还请了顾家小姐的几名好友, 诸如鼎泰侯家小姐安婉慧、大理寺卿家的黎含雁、户部尚书家的施灵,看着倒像是寻常家宴。
顾家姐妹却没想到在门口遇到了浦心爱和叶岚红几人,不免惊讶。
上次惊马之事后叶岚红和浦心爱遭到训斥禁足,已经有些日子在交际场上不见了, 万万没想到在这地方居然还能碰到。
旁边施灵消息通, 小声道:“听说是侍郎的表妹嫁进了叶家续弦, 两家便也算是姻亲。”
寻梨皱眉。
施灵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安慰一句:“细论起来京中高门都连着亲, 避开这家避不开那家。”,她的堂妹舅母的姑丈还娶了叶家一位表亲呢。
浦心爱也瞥见了顾家姐妹, 笑意微钝, 但还是勉强笑笑点点头, 随后挪开了视野不说话。
叶岚红也看见了, 顿时心生愤慨。
若不是顾家姐妹, 她就不会被训斥被禁足!
何况城里隐约流出了当日的事,她和浦心爱两人的名声就不大好了,她作为主谋更是影响到了婚事。
眼看如今都到夏天了她的婚事还没着落,要不然也不会大小筵席都得参加,这回被母亲打发到小小的侍郎府碰运气。
她挽挽袖子, 就要上前争口气出来。
谁知被贴身媳妇子拦住:“小姐,这事若是夫人知道了,您可又要被禁足了。”
叶岚翠虽然被妹妹气得伤心,但到底是同胞姐妹,就与母亲说了一回,叶夫人就派出了自家陪房媳妇子贴身监管小女儿。
叶岚红怕母亲,当即只好咽下这口气。
筵席还没开始,寻梨的衣裳就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她今日穿着合欢花色的羽纱裙,其实这种式样的裙子应当是五代样式,高腰,窄袖,下面的褙子和裙角则是原本那个年代流行的石青宝蓝色,脸上画着鸟魇妆,贴着合欢羽。
头饰是不知道谁家做的,居然也是合欢花粉色轻盈的样子。
大家不免好奇,走近看才发现是孔雀毛染成粉色,正中心的雪白花心却是白水晶雕刻,上面插着合欢花染色粉羽毛,轻盈欲飞。
哗——
小娘子们顿时炸了锅。
谁不眼馋。
京里贵胄人家的男男女女吃喝不愁,每日里最喜欢琢磨打扮穿着。
平日里他们最喜欢评论谁穿得土谁穿得不合群,可当寻梨这样真的“不合群”的装饰出来时,却人人都忍不住学习揣摩。
寻梨神色平常,并不哗众取宠,但周身那股“你们就得学我”的自信已经隐约有了引领人间第一筹的气韵,更添气质。
王夫人先点点头。
儿子不知怎么瞧中了一个顾家女,虽然家里是名门但到底是落魄了,就算她大姐是赫赫有名的顾念璇,何况可依仗的世子也死了,王夫人心里没底。
如今一看样貌美丽,神色平和。
特别是浑身带着不谙世事的孩儿气,一看就好说话不爱算计。
做婆母的自己爱算计,却不希望找一个也爱算计的儿媳,就算是自备嫁妆的公主也必须是个面团才好。
“有什么好看的?哗众取宠跳梁小丑。” 叶岚红嘀咕一声。
别人都围着顾家姐妹众星捧月,她闷闷不乐穿过庭院去落座。
见浦心爱早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喝茶,不免惆怅叹口气。
浦心爱似乎读懂了她的郁闷,闲闲一笑:“对付她们哪里用得上武行?单是写诗时就能为难住。”
叶岚红眼睛一亮。
媳妇子在后面听不见两位小姐说什么,但见浦心爱与自家小姐头对头就蹙眉:这人奸猾,总是撺掇自家小姐替她出头。小姐这回可别着了她的道!
寻梨并不藏私,别人来问她就大大方方说:“是扶摇阁里的衣服首饰。”
昭棠在旁偷笑,今天之后她们扶摇阁的生意肯定要大好。
当初,五姐妹从未开过绣坊,一时之间兴致勃勃筹备了许久。
先是选址,自然是挑金陵最繁华之地。
原来金陵繁华之地在两桥两门之间,所谓大中桥、内桥、三山门、聚宝门之间,这里的商铺都是一铺难求,又昂贵。
姐妹们先寻了中人来问价,一问吓一跳,寻常的铺面居然要八两银子月租。
昭棠估算了下,折合到现在差不多是8000块左右,也不便宜。
寻梨难免打退堂鼓:“这地界好贵,不如换个贱价些的。”
“这里是锦绣坊,附近又是织造龙袍玉带、织绒缎的绒庄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要买衣裳就要来锦绣坊,咱们做绣坊自然是优先来这里。”
顾念璇还是想在这里拿下一个铺面。
“也是,若是采买肯定是去集聚的街道,一条街逛下来,也省得去旁的地方。”昭棠在旁附和。
最后挑了一条街边的小门脸,门道改成的小店,宽一米多,倒是高,价格也便宜,只要二两银子。
“可这也太小了。”清客咋舌,“放一张桌子就塞满了。”
“我们做绣坊,花样挂起来就行,倒也不用那么多地界。”
顾念璇胸有成竹,她叫人将地面铺着的石板打磨了一遍,又铺上厚厚的锦毯,墙面从地到屋顶打了分格货架,将每套衣裳装扮都上墙挂了起来。
罗裳羽衣按照颜色分类,同色系的挂一起,颜色过渡如彩虹,中间掺杂着挂些精巧的配饰,银链子串起的月光石,金缠丝臂钏上挂着叮当作响的紫水晶铃铛,大红石榴石璎珞串成复杂的藤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