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是被华丽名号迷惑,不看实际的人。
顾念璇安慰他的话,意思是世人总有一天会刨除偏见,认真看见他是块美玉。
姬祉墨面色一滞,凝神又认真看顾念璇。
其实忙了半天她也有些狼狈,头上有落的灰,笔尖沾着汗珠,衣裳不知哪蹭的青苔,鞋面也不复平日的雪白。
可是她只站在那里,就如一道光。
也就是她,会在他走过千山万水后还认真跟他说,你是块美玉。
其实是死老鼠还是美玉,姬祉墨早就不在乎了。
他一直怀抱着破罐破摔的自弃,踽踽独行于世间如死人,人早死了,只是还没下葬。
面对身后舍弃的人间繁华,他从不回头,回头变石头。
可生平第一次有人认真把他当美玉。
生平第一次,姬祉墨忽然想回头看看,那曾被他抛弃在脑后的人间。
或许,还有值得眷恋的地方?
顾念璇被那些充满鲜活的感激包围,顿时觉得日子也明媚了起来。
她除了每日教授她们念书写字外,还组织自己的仆从过来帮忙清扫房舍,自家请了人来修理漏雨的屋顶,除掉杂草。
住得干净整洁,人的气韵都好了大半。
顾念璇再将衣裳都清洗干净,给他们发了些衣裳。
眼看他们面貌焕然一新,顿觉颇有成就感。
她笑道:“既然大家都会缝补的技艺,与其绣花便宜外面的绣坊赚差价,不如自己绣来自己卖。”
“可我们不会花样啊?还有去哪里分销呢?”
“我倒是认识许多京中夫人,可以代为介绍她们购买。至于花样,我有个妹妹,正好可以与她合伙。”
上两次筵席寄薇设计出来的头冠首饰都卖了好价钱,顾念璇就想着拉她入伙。
寄薇一听原本要摇头:“我每日里看完闲书看正书,背完诗集背词选,忙得要死,哪里还有空做别的?”
顾念璇自有妙招,带她走了一趟,寄薇一看那么多人没有营生,顿时泪汪汪,擦着眼泪:“我画!我现在就画花样!”
她本来心灵手巧,画出许多城里闻所未闻的花样子,还设计起了配件:
譬如在褙子侧绣上紫藤萝花,搭配发带上绣上零碎洒落的紫藤花,穿上后随风摆动好像是花随风洒落。
譬如帷帽的薄纱帘上绣一角月兔捣月,腰间露出的腰带呼应着金桂花飘香和嫦娥。
看着就是一套互相呼应。
姬祉墨听了她们的构想,提议道:“既然花样师傅有了,绣工也有了,门道也有,你们不如开个绣房,打出自己的名牌,总好过单笔兜售。”
顾念璇一听也觉得好。
不过她还是有些犹豫:“那种绣房都是百年老字号,人家做多了绣坊,我们初来乍到门外汉,开不起来怎么办?”
“开不起来那就关门大吉,反正没什么成本。”
顾念璇一愣。
没想到他说得这么坚决。
不过她自己一想,也是,失败就失败,难道还承受不起后果吗?
于是对姬祉墨很是感激:若不是他点醒,自己只怕还要在迷宫里打转许久。
第42章
浮萍的婚事进展飞快。
问名、纳吉、纳征, 样样都顺遂,寄薇不免笑:“果然天作之合就是毫无阻碍,看来是命中注定的上等姻缘。”
浮萍不免想到寄薇上一桩失败的定亲, 不免恻然,上前拉住她的手。
寄薇倒洒脱, 笑道:“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求不来。我听银烛她娘常年念叨命若穷, 掘得黄金化作铜;命若富, 拾着白纸变成布,看来我是没有王妃的命。”
她记得从前问大姐为何跟姐夫在一起时,大姐说,因为姐夫像战利品。
当时不解, 现在回看, 高突又何尝不是她的战利品?
身为边地来微薄嫁妆的不起眼庶女, 忽然被京中七公子之首看重, 不是天降的七星彩?
在这种情况下, 她懵懵懂懂答应了这门婚事也算理所当然。
因此在后面许多不对劲的瞬间她都选择了忍让——谁愿意失去战利品呢?
成为人上人、狠狠打脸叶家浦家、在每次京中筵席上众星捧月坐首座、人人恭维奉承、成为大雍帝国最高层权贵,哪个年轻的小娘子不心动呢?
可有一天, 她终于了悟, 与自己的不快乐相比上述那些荣耀都不重要。
“二小姐何必妄自菲薄?”浮萍劝慰她, “我虽然时常与璇姐姐更亲近, 但也熟知姐妹们性情, 你待人友爱,从无架子,平和安然又自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想必自有一番造化。”
“萍姐姐这么快就嫁了,不担心么?”寻梨好奇问。
她看过的故事书里才子佳人必有波折, 唯有互相剖白心意、经历恨天情海才能走到大团圆。
因此不太理解浮萍成婚这么快。
关于陆家,只知道他家是西南有产业的地头蛇,陆公子要掌权,除此之外两人也就遥遥见了一面,难道这就够了?
“寻梨,不得无状。”顾念璇制止妹妹的失礼行为,对浮萍略带歉意,“她被家里养得不知人间烟火,倒忘了约定俗成的婚嫁规矩。”
“是啊。”清客小大人般教育寻梨,“我们参加那两次筵席还不知道?京中士绅之家都是盲婚哑嫁,能让孩子隔着帘子偷看一眼便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要不大家格外重视那两次男女同席相隔的筵席是为着什么?这还是贵胄人家,要是换成下等士绅,恐怕礼教死守得更厉害,说不定看都不看。”
或许是将要成婚的忐忑,让浮萍也忍不住说了句真心话:“请期已定,我也忐忑,不知嫁过去如何。”
不过她到底是自洽豁达的性子:“四小姐肯定想,我与陆公子互相并不熟识,也不了解秉性,如何就算良配了?可我家落败,姑母待我虽好但……”
姑母虽然给她吃穿,但想让她做妾生儿子,现在回想真是庆幸:若自己真意志不坚定做了妾,连表哥的面都未见到一面就跟着守寡,璇姐姐还能过继收养,她一个妾怎么办?最好的结局就是厚着脸皮在顾家赖下去。
哪个女儿不憧憬爱恋?
可惜自己没有做梦的权利。
“没有嫁妆,没有家世,多亏璇姐姐指点了我一条明路,让我能遇到陆夫人,得到这门婚事我只有感激的份。”
浮萍说得真情实意。
“萍姐姐千万不要觉得高攀了陆家,你本来也很好。”寻梨觉得萍姐姐心急了,其实还能寻到更好的。
要知道她嫁过去要背靠京城世家替陆家打通关系,其实陆家也算占了便宜。
萍姐姐嫁过去陆家要打理京中关系、给各路夫人陪笑,也不算寻梨期待的美好婚姻。
浮萍笑了。
“我自认容貌不及别人,女红也是平平,更无琴棋书画的喜好,唯有这一点是我的优势。”
“做低伏小、察言观色,笼络结交各方,这是我从小因为家贫生出的本领,没想到这份技能能在关键时候帮上我。”她毫不避讳,反而说得神采奕奕。
清客沉默,她自来清高,不喜欢这种包打听交际达人,可她又很喜欢浮萍姐姐,自然也就明白这是她独有的生存技能。
“而更让我激动的是陆家需要我这种技能,并愿意拿钱拿支持助力我将身上技能发扬光大。我便如那千里马遇上伯乐,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正是要大干一场。”
黄浮萍笑了起来,这时候她不像是平日里谨慎低调寄人篱下的表妹,而像是一个志满意得的野心家。
“这时候什么情啊爱啊,真的重要吗?”
清客想,或许这才是黄姐姐的真实一面。
昭棠摸摸下巴,思忖,浮萍是将陆家当一份事业了。
婆母是开明股东,丈夫是靠谱董事长,自己嫁过去就高升总经理,专心在对方搭救的舞台上经营事业。
再加上丈夫看着情绪稳定,一表人才,这门婚事正好满足浮萍的意思。
顾念璇也有感慨:“都说婚事难,可最难是人心,倘若自己知足,那总能够寻到平和安宁。”
寻梨更是痴了好几天。
她震惊于成婚并不一定要男女相恋得如痴如醉。
她当然知道如今这世道男女之间能得黄陆这般默契已经是上等婚了,不过小娘子们总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前面的世道不作数,世界是从她们这一代开始的。
就像小时候寻梨第一次发现娘亲会梳流行的堕马髻时大吃一惊:“娘怎么会这么新潮的东西?”
惹得顾夫人哭笑不得:“这堕马髻源自东汉大将军梁冀的妻子孙寿,娘小时候也时兴过,再说我有那么老吗?若是你知道我小时候也泛舟溪上煮茶弹琴岂不是更惊讶?”
所以在寻梨心里,以前的婚事盲婚哑嫁不要紧,从她这一代起就都是相知相爱。
浮萍姐姐在她心里是同代人,发现她的婚事是盲婚哑嫁式老派婚姻,着实让寻梨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