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家底丰厚,齐聚了四夷八方的财富,说得轻描淡写。山谷也是随时能开辟一方的?
饶是京中贵胄人家,也都不得不为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富贵动心。
而陆公子的回答就更巧妙了,他隔着竹帘子:“娘,已经快马加鞭吩咐人去开辟兰谷了。”
如此直白,炙热。
女眷们这时候一下全明白了。
原来兰花是假,心意是真。
她们即使窃窃私语,也不由得倾倒。
虽然夫人们明面上都要板着脸教训小娘子们恪守妇则,可听到这样热烈的话语,还是忍不住集体动容。
那些年纪小些的小娘子们就更不用说了,像寻梨这样浪漫的小娘子已经满含热泪感动不已。
这时候就看出顾念璇的清醒了,这样满座唏嘘的氛围里,她却还是不为所动,板正道:“多谢夫人美意,只不过这件事还要我家仔细参详。”
她拿出了作为女方长辈的架子,以示“我家浮萍也是有人撑腰的”。
“我表妹娴静端方,得了诸位夫人的喜爱,是我家的荣耀,不过嘛,这种事大家也理解,总归是要慎重些。”
一句话就定性为一家有女百家求,不会让人说黄浮萍的闲话,说出去只会觉得是临时意起,一段佳话。
夫人们就连连点头,人群后面有位夫人小声教导女儿人情世故:“这才是做长辈给后辈撑腰的样子,否则像那谁家夫人为表自己高风亮节,居然跟婆家说我家聘礼一切从简,或在婆家跟前说落自己女儿,那才是真正的糊涂蛋呢。”
黄浮萍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满脸感激。
她其实也有考量。
陆家大公子虽然家世不如新安郡王家显赫,但他很小就被定为家里的继承人,跟着父兄办事,十五岁就已经独挡一面了,如今更是操持着陆家大大小小的事务。
杨永元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嫁给他虽然身世显赫吃穿不愁,但相当于永远要做他的娘,要背负着这么一个随时会失态的丈夫,随时提心吊胆担心他在人前失控,时刻准备着替他善后,煎熬终年。
何况她自己本来就不愿做妾,何必嫁到新安郡王家。
黄夫人满脸阴沉,她是打死都想不到,一向任由自己搓圆搓扁的外甥女,居然偷偷有了二心,居然还敢在众人面前下自己的脸。
黄浮萍却毫不惭愧顶着姑母严厉的目光。
以姑母的脾性恐怕当场就要给她定下婚事,她此时不出击,只怕今晚已经一顶小轿被送到王府了。
此时还要什么礼数教养。
何况她当众问的是诸夫人,唯有陆夫人发声,谁也不能编排她私相授受。
待散席后,她私下找到顾念璇,倒头便拜:“适才情急,我不得已出声,还请顾姐姐原谅我。又谢顾姐姐替我周全。”
“那算什么?傻孩子。就算你不出口我也要出口。”顾念璇不怪她,笑着扶起她,“只不过你嫁过去还要谨慎,陆家虽好,但毕竟西南苦寒,以后你的子女就是陆公子类似的处境。”
“再者,杨公子再扶不上墙,上面有长辈做主,再加上你跟京中经营好关系,谁都不敢动你。”
一句句谆谆告诫。
黄浮萍感激,许多长辈连今日吃什么饭这种小事都要管,但轮到真正的大事避而不谈,只推说“一切由你自己选择”,日后好推卸责任,由着未经世事的孩子去盲目选择人生大事。
而姐姐虽然不是我长辈,待我的恩情却胜过任何长辈。
她盈盈下拜:“日后我对姐姐,必然是涌泉相报!”
【作者有话说】
注:历史上真实存在的让圃
清代扬州瘦西湖畔“让圃”。张士科与陆钟辉,各自让出一部分土地合力建园,传为美谈。(参见李斗《扬州画舫录》)
第30章
这座因互相谦让而得到的园圃里, 气坱然太虚,桑柘影斜,女眷们在花影中闲谈。
因着说起最近的修桥之事, 城里的阿诗桥年久失修,城里就筹款想让这些贵人们修。
修路铺桥嘛, 都是一等一行善积德的大功绩,据说某位学子多年不第, 就是修路铺桥积攒功德才忽然考上进士, 谋了官职,因此这回也是人人踊跃。
就有一位石小姐笑着打趣:“这等善事,榜首定然是京城七杰。”
当即一群少女来了心思,都拿了捐款的册页在那里翻, 想看看京城七杰捐了多少。
年轻人陷入爱恋时总会忍不住在任何地方找心上人的名字。
即使在无关风月的册页看见都会心惊肉跳, 像吃了一块糖。
寄薇也有些心思, 转而跟着看。
这几天父母也来了信, 说是高家已经往自家去信提亲, 顾家也允诺了,顾老爷还特意给寄薇来了一封信, 信笺里语气格外亲密。
说寄薇是他最看重的女儿。
差点让寄薇以为在做梦。
她当然对父母没有任何期待了, 但还是忍不住得意, 有一种大仇得报的隐秘快意。
两家定亲在即, 她也就对高突格外关注。
谁知看了两遍都没寻到他的名字。
顾念璇在旁边看明白妹妹的心思, 便举扇随意笑道:“怎么七杰的榜首,不见姓名?”
“高世子?”还是那位石小姐嗤笑了一声,“高世子是出了名的会持家,修路济困等善事,各府都捐银留名, 他身为王府之子就没有捐过一次。”
寄薇一愣。
是了,之前就听姐姐说过高世子有些悭吝,却不想这么严重么?
可谁没有怪癖呢?即便如王猛,也有扪虱而谈的奇谈,难道世子就一定要高洁无暇么?
再说了即使自家姐妹之间也常有分歧,何况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自己怎么能要求别人跟自己心意相通呢。
寄薇犹豫了起来,反复安慰自己。
过了一会顾念璇起身去更衣,寄薇悄悄跟在她身后,其余妹妹们也跟过来。
几个姐妹们在隔间打闹说笑。
“大姐姐,城里有谁是坐在轮椅上的?”
一直安安静静的寄薇,忽然没来由冒出了一句。
“行动不便?”念璇认真思忖了一回:“没听说过。”
寄薇一怔。
既然不是王孙,那是什么人呢……
看他衣裳也是平平,他恐怕跟富贵沾不上什么关系。
可是自己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呢?
寄薇苦笑:难道真以为自己能肆意改变命运么?
寄薇寄薇,所谓浮生如寄,不过在自己亲爹家里寄人篱下罢了。
已经评选出了上等好诗,小娘子们却都意犹未尽,互相斗诗,拉着顾念璇与她们一起抽花名签。
这次她一抽就出来一句“林下积来全似雪,岭头飞去半为云。”
施灵看完:“这是写梅妻鹤子,你与姐夫恩爱,梅之孤洁高逸,不就正好是你么?
顾念璇拿扇子遮面,不让众人看见她的容颜。
她也有些思念丈夫,今早还特意写信给他。
一手簪花小楷落笔,墨汁还淋漓未干,顾念璇不便假手他人,自己亲手拿着信纸去窗边晾风,谁知被风吹走,还没来得及再写,想着今晚回去再重新写一封。
估摸着他的行程,是到安庆了么?
或许几天后就能回家。
“不过有一点奇怪。”施灵促狭笑,“若抽到签的人是谁,梅妻就应当是梅夫了,大姐夫也算是个俗人,当不起孤洁。”
黄浮萍心里咯噔一下,没夫……她赶紧在心里帮姐姐“呸呸呸”了几句来避谶。
“梅妻鹤子,倒是应该尽快生鹤子。”国公夫人恼火儿媳私自安排黄浮萍婚事,自然在人前不留她半点面子,“肚子也是该有些动静了。”
吓得拿竹筒的行令官不敢说话。
抽花名签的都是未婚小娘子们,自然心里怀着对婚姻的无限憧憬,说实话在这句话之前谁不羡慕顾姐姐?
出身名门,高嫁进入国公府,丈夫有前途,且专一,公婆疼爱,至少在今天宴席上前她婆母还拉着她的手扮演母女。
可此时突兀一句话,忽然让所有人清晰认识到谁家锅底都有灰。
连最让人羡慕的婚事都有瑕疵,何况其他?
小娘子们从前也见识过父母亲友的婚事千疮百孔,但她们总觉得自己能侥幸躲过一劫:
“那都是别人的事,若自己经营就不一样。”
“若自己擦亮眼睛挑好夫君就不会重蹈覆辙”
“若妻子聪慧会变通就能经营得左右逢源。”
可此时也不由得反省:连最聪颖美貌的顾姐姐都经营不好,自己就能吗?
或者婚姻于女子就是无解的黑洞,不管女子是何等英豪。
顾念璇死死拉住已经按捺不住的昭棠,恭顺道:“婆母说得是。”,现在是黄浮萍婚事的关键时期,就让婆母出这口气,免得连累她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