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浮萍第一个露出愧疚表情,她也知道是自己的事惹得姑母生气,当众下顾姐姐面子,因此也顾不上什么婚事不婚事,站起来笑道:“姑母说得是,不过表哥在外公干,嫂嫂这会有孩子反而不对,姑母是糊涂了不成。”
眼见姑母一脸不可置信,而后瞪自己,黄浮萍也不畏惧回视。
姑母压着自己的不外乎是婚事,可自己父母先前听姑母的是因为只有一条路。
可现在有两条路。
反正他们要的是能攀高枝,西南望族的当家主母和国公府不一定得宠的小妾孰轻孰重,想必父母还是能分得清的,不会听姑母摆布。
何况顾姐姐对自己这么好,殚精竭虑打算,她这时再退缩,还像个人吗?
就算这门婚事因此没了,她也要报恩。
因此她毫不畏惧站出来帮顾姐姐说话。
“你们这些孩子啊,哪里晓得大人的心。”眼看国公夫人拉着脸就要发作,陆夫人忽然笑道,“国公夫人是为长远计,俗话说千江有水千江月,每一轮月亮里,都是我们做母亲的爱子之心,我进来后见国公夫人拉着世子夫人的手如同母女一般,那也是说明夫人疼世子。”
在人前替黄浮萍解围,也帮顾念璇说话,还委婉提醒国公夫人再为难顾念璇就得罪儿子了。
果然国公夫人想想就不再说话,哼了一声就转而看起了歌舞。
“大姐为何拦着我?我替你教训她。”昭棠被姐姐从宴席上拉走,她冷冷道。
顾念璇自家不说那些有违风化的字眼,却不会训斥妹妹们,最多只是一句“昭棠……”就表明了她的态度:“昭棠……打鼠尚且顾惜着玉瓶。”
她不怕伤及婆母,但担心妹妹被波及。
昭棠随手揪一朵贴梗海棠,浓艳丹红,五瓣花朵骄傲簪在发间,不屑笑了起来:“我杀人不过一息的功夫,保管杀得神不知鬼不觉,哪里会出事?”
“我坚持不生子已经自己得了实惠让婆母失了面子,她再在言语上讨些便宜回来也是一报还一报,否则天下的好事都被我占尽了?”顾念璇安慰妹妹。
“你坚持不生?”昭棠有些惊讶。
姐姐一贯是微笑和气的名门闺秀,在长辈前事事顺从,怎么会私下里有这般执拗的坚持?
顾念璇还是那样微笑的样子:“是啊,我怕爹娘,所以不生。”
子不言父过,但并不妨碍顾念璇觉察父母都是冷漠待孩子如工具的人。
她若生了孩子,可以殚精竭虑教育孩子确保孩子不是那种人,但她无法保证孩子的孩子不是。
“我七岁时开蒙总被打板子,给爹娘写信诉苦,爹写信斥责我矫情,对不起太妃的教养之恩。娘信里叫我不许放声哭,免得惹太妃恼火。于是我每天夜里哭时都会将帕子塞在嘴里,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只要我生育,后代里总会出现像父母那样的人,就会有个瘦小无助的孩子在夜里像我那样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可只要我不生育,这个世界上生生世世就不会再有那个哭泣的孩子。”
“从某种角度,我救了无数个哭泣的孩子。”
顾念璇还是笑得一脸和煦,可她的眼睛里折射出来的光近乎执拗。
那种坚定,那种倔强,跟昭棠如出一辙。
昭棠想,自己的姐姐原来一直都在。
“那姐夫呢?”昭棠还是第一次认真叫姐夫。
“他?”顾念璇笑,“我说先不想生孩子,他也同意了。”
昭棠放下心来,点点头:“嗯。你大可自在做自己,若有一天这里容不下你了,我就带你走。”
“好。”顾念璇哄哄妹妹,捏捏她脸颊,姐妹相视一笑。
让圃雅集办得热闹,让这座园林小有名气,接了些租赁的私单不说,还有文集出去,让诗社上下也赞叹起顾念璇的才情。
这倒是意外,顾念璇也没想到随便写的诗句能这么受欢迎。
虽然婆母不高兴,说是闺阁字句流传到外面是不检点,但她不小心摔了一觉,躺在床上好几天,就忘了这茬。
黄浮萍和陆家的亲事进展顺利,很快就相互订了亲,已经在过大礼。
高突和寄薇的婚事也算是交换了庚帖,正式订了亲。
顾念璇操持着这两桩事,每日里忙忙碌碌,再一抬头,已经到了丈夫归家的日子。
可这天她从天亮等到天黑。
都没能等到丈夫。
倒是有个报信的小厮慌慌张张进了国公府。
“不好了!世子去世了!”
“怎么可能?是哪里来的旧消息?”
顾念璇第一反应就是旧消息,好笑又好气:“谁家还将几月前的消息传过来?赶紧收走。”
“不是的,夫人,世子真的,真的病逝在归家船上,火化了,骨灰都运回来了!”小厮带着哭腔哭倒在地上。
顾念璇站起,一阵头晕目眩。
(第一卷 袅晴丝 完)
第31章
第二卷 (一川烟草, 满城风絮)
夏日炎炎,尸体容易腐烂。
安国公府正堂里,正摆着一具楠木棺。
来吊唁的陈家大少爷陈锐英进了府。
国公府从前出过几任猛将, 到了这一代世子自小进宫,同皇帝读书玩耍, 算是自小长大的情谊,成年后自然很受信重, 小小年纪就成为御前宠臣, 办了不少事。
只不过再大的荣宠,如今也只能躺在棺材里了。
陈锐英命仆从放下吊唁礼,四下打量,陈家是“雍州三柱”之一, 江湖戏称“陈家主财”, 说的就是他家被圣上赐予了财权, 可如今一看, 自家比起安国公府还是不足:府上到处是彩画高楼, 好几进高堂大厦,到处穿山游廊厢房, 看着丹楹刻桷玉砌雕阑。
司宾的是死者堂弟, 似乎叫“卢良智”的, 门口迎接, 将他带了进去, 极为殷勤,还点头哈腰笑着跟他套近乎。
陈锐英不大看得起这人,亲堂兄走了,你就是装也装出悲伤的样子,反而忙着结党营私, 一看就人品低下,谁敢跟这种人往来?
灵堂停放着棺材,即使层层门榭,但走近那一瞬间隐约尸臭立刻如一堵墙般扑过来。
陈锐英吓了一跳。
尸臭不单是是臭,还让人在嗅到的那一刻后背汗毛立起,恶心欲呕不止,门窗外的苍蝇飞蝇黑云聚顶,盘旋不去,连仆从们手里挥舞的麈尾都驱逐不去。
《礼记·王制》中记有天子、诸侯、士大夫及庶人的下葬时间:“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
世子受尽皇帝荣宠,自然也得了五日而殡,五月而葬的荣宠。
可如今是夏天啊,尸体臭得也快。
陈锐英可不敢进去,只远远看了一眼,
棺和椁也是圣上特许,皆为楠木所制,用糯米浆灌缝,外裹麻布、涂朱漆描金彩。古籍里记载,“丧礼贵贱有仪,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这位只算是个世子,但圣上特许,居然也得了五重的棺椁。
木翣上画着斧纹、黻纹以及黑白的卷云纹,颜料还没干呢,也不知道卢家当家人哪里来的本事,仓促间居然准备得这么齐备,丝毫不乱,连上古葬仪用具都拿了出来。
还好国公府也知道难闻,索性在东侧的厅堂里又临时搭建了一座孝棚,供客人致奠上香、献祭品这些流程。
离着远了,还有香料熏着,陈锐英松了口气。
也是难为国公府,今年是多年不遇的酷暑,谁家都要用冰块,城中冰窖各个见空,也不知哪里去寻冰块?
他在心里嘀咕:总不能说国公世子死的不是时候吧。
尸床东侧是作为丧主的孝子。如果遇上客人尊贵,他还要亲自到东阶磕头拜谢哀主。
听说世子没孩子,如今孝子位是个小男孩,估计是隔房的侄子。
陈锐英想:安国公世子也是可怜,夭亡时连个子女都没有,他妻子倾国倾城,可惜没有子女,
不过说到金陵第一美人……
陈锐英看了一眼尸床西侧侧后方,是有布帷、屏风相隔,背后就是女眷的哭位,看不见里头。
有些遗憾。
刚才在大门时他就与妻子分开,妻子应当是被直接引进正堂西侧女眷所在的帷帐之内,现在应当是被世子夫人接待。
从丧礼出来后陈锐英看见仆从在手忙脚乱搬运重物。
原来依照本朝律法,公侯前厅可用七间,两厦九架,当用黑板瓦。
可皇帝因为国公世子的去世而悲恸不已,特意许下恩宠,特许国公府有朱红色装饰、青色琉璃瓦覆盖的亲王待遇,门是金漆,兽面摆锡环。
因此此时除了忙丧事的一批人,还有一批人在改换庭面。
皇帝或许是太悲痛了,居然忘记下旨的时机不对,于是国公府只好在丧事时改朱红色、换青色琉璃瓦,之后再在装饰外覆盖白幔。